回去之后，日子照常。
李澈每天上班下班，干教科的事一堆，评比方案刚落地，还得盯着执行。
沈万荣的事搁在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一下，但也没到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这天下午，手机响了。
李澈拿起来一看，是沈万荣。
“李科，前阵子太忙，一直没顾上给你回电话。”沈万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笑，但笑得不深，“秘书跟我说了，我今天专门抽空打给你。”
李澈也笑了，语气客气得很：“沈总这么忙还惦记着我的事，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哪的话。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何景山何总，想请沈总吃个饭，让我递个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万荣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斟酌：“哦，对，秘书都跟我说了。何景山和何远鸿跟我没什么交集。本来这种人，我可见可不见。”
李澈正要说什么，沈万荣又接了一句：“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等我回了长清，可以见一面。”
李澈连忙道：“沈总千万别这么说。我的面子也没那么大，您要是觉得不想见，就不见。我就是递个信儿。”
沈万荣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一些。
“李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谦虚。你的面子挺大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李澈还没来得及接话，沈万荣话锋一转，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对了，这段时间李科挺忙嘛。先是去青林县考察了我的煤矿，又去枫香山上视察了一圈。怎么，李科好像对我不太放心啊？”
李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沈万荣能知道这些事，不奇怪。
青林县的考察是商务局组织的，枫香山上他去的时候也没藏着掖着，矿上那么多人，谁看见了他都不奇怪。
他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很：“沈总多虑了，哪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就是好奇。沈总这么大的体量，来长清投资这种小项目，我就在想，枫香山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孟局去青林县，无非也就是想看看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好尽最大努力把您这尊大佛给留下。”
沈万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
“你这话能骗别人，但骗不了我。你忘了？来长清投资是我主动要求的，你还怕我走？”
李澈没有接话。
“行了，李科，你别多想了。我可以告诉你——”沈万荣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我沈万荣已经不需要搞什么违法的事情去挣钱了。对我来说，不管是青林县还是你们全水区，都是小钱。你如果觉得有问题不放心，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全部关停，马上撤资。”
李澈听出来了。
这不是让步，是激将法。
可他没法儿反驳。
他和赵喜来查到现在，除了知道沈万荣在往贵阳运煤矸石之外，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恰恰相反，青林县的煤矿解决了就业、处理了污染，三合镇的路修得漂漂亮亮，枫香山的公园更是老百姓拍手叫好的项目。
他能让沈万荣关了吗？
不能。他也没理由。
就算沈万荣用那些煤矸石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只要程序合规合法，自己就不能说什么。
除非，他用煤矸石做了什么违禁品。
可据李澈所知，煤矸石好像做不出什么违禁品来。
李澈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更松了。
“沈总，是您想多了。我真的只是好奇，过去参观参观。这样——既然沈总觉得我这么做有所冒犯，那以后凡是沈总投资的项目，我都躲远一点。这样行了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之后，沈万荣的声音变了，客气了不少。
“李科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李科有什么好奇的，可以直接问我，不用费那个劲。至于其他的，该参观的就去参观，该视察的还是得视察。”
李澈笑道：“行，沈总。那咱们以后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别搞出误会来。行吧？”
“没问题没问题。”沈万荣很痛快，“那你等我回来通知你，把那个何景山叫上，咱们一起吃顿饭。”
“好，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沈万荣那句话说得很轻巧——“你要是开口，我马上关停”。
可越是这样轻巧，李澈越是觉得有问题。
......
晚上，李澈正在家里看电视，赵喜来的电话来了。
“李澈，有进展。”
赵喜来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说明他查到了什么。
“我让经侦的兄弟仔细查了查，还找了其他地方的经侦核实过。除了咱们知道的青林县、全水区、三合镇这三个沈万荣直接参与的项目之外——”他顿了一下，“全省有二十多处大小煤矿，都被沈万荣以各种形式插手过了。”
李澈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有的是万荣集团的子公司，有的是万荣集团的合作伙伴，有的是直接收购，有的是用类似在全水区投资这样的手段，用项目的名义顺带把煤矸石清走。”赵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目的都一样——煤矸石。而且目的地都是贵阳。”
二十多处。
李澈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沈万荣在长清周边布局了二十多处煤矿，不管是以什么名义、什么方式，最终都是冲着煤矸石去的。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规划好的。
“还不止。”赵喜来继续说，“不光省内，省外也有一些。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
说完，赵喜来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所有的煤矿沈万荣都插手。就咱们长清市来说，还有好几个煤矿也堆着煤矸石，积存量还不小，但是沈万荣问都没问过。就好像——”
“就好像他是有特定目标的？”李澈接过了话。
“对。就好像他知道哪些煤矿的煤矸石他要，哪些他不要。”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李澈握着手机，越发感到奇怪。
沈万荣不是见煤矸石就要，他是有选择地在收。
这说明他对煤矸石是有要求的。
不是所有的煤矸石都行，必须是某种特定的煤矸石。
“赵局，煤矸石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作用？”李澈问。
“不知道。”赵喜来说得很干脆，“我就知道有些地方拉去做建材，但都是当作处理垃圾一样的目的去做的。跟沈万荣的做法不一样，他是花钱在收。”
李澈说自己也了解得差不多，都是各地政府为了解决煤矸石造成的环境影响而想的一些法子。
说白了，煤矸石是个累赘，各地想送都送不走，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还有人这么费财费力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