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喜来“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澈用手机搜了一下煤矸石,结果跟以前一样,搜出来的都是一些如何处理煤矸石的信息,建材、填埋、复垦,就这些,翻来覆去,没什么新鲜的。
“对了,”李澈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天赐在黔州的公司查得怎么样了?”
赵喜来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有些泄气。
“是个新公司,查不到什么信息。主要是搞新型材料的,和几所大学有合作项目。沈天赐这个人倒是挺聪明的,上了名牌大学,还去西大留过学,学的也是材料。回国后也没打过工,直接就创业了。这是他开的第二个公司,第一个在京城,也是搞什么材料,没搞下去,就去了黔州。”
赵喜来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几句。
“李澈,查了这一圈,也没发现沈万荣父子俩搞什么非法勾当。我估计啊,他们拉那个煤矸石确实是搞什么高科技研究,估计就是沈天赐跟那些大学合作的项目。我想既然是合规的项目,那不管他搞什么咱们都管不着,那些高科技咱们也搞不懂。”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在问李澈,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看还是算了吧。查来查去也不能把沈万荣怎么着,咱还费那个劲干嘛?”
李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喜来不是商人,他理解不了自己和沈万荣的想法。
表面上,事情的确和赵喜来说的一样,只要沈万荣不违规违法,自己就拿沈万荣没辙。
可是——
李澈的脑子里,沈万荣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转——“你如果觉得有问题不放心,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全部关停,马上撤资。”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一边说着“你可以直接问我”,一边又遮遮掩掩的。
李澈越来越觉得,沈万荣在害怕什么。否则,既然是光明正大、搞的还是高科技,他这么遮遮掩掩又是为什么?
“赵局,”李澈开口了,“那就不查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赵喜来立马回道:“咱兄弟俩,不说这个。那行,我这边就先停了,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李澈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
第二天下午下班,李澈刚到家。
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一看——何远鸿。
“李澈,晚上有事吗?”
李澈愣了一下。
何远鸿让他保持手机畅通,估计是有事要吩咐了。
“没有,何书记。您说。”
“我给你发个地址,你过来一起吃晚饭。”何远鸿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李澈看了看来电记录,又看了看时间。
这顿晚饭,多半不是何远鸿自己想吃。
他把刚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换了件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何远鸿发的地址,在市中心的一家普通的商务酒店,干净、不闹,但也说不上多高档。
李澈把车停好,上了电梯,找到房间号。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就是普通的标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何远鸿坐在靠窗的那张床沿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得很直,腰背笔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何远鸿见李澈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坐。”
李澈走过去,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坐下。
何远鸿指了指旁边的男人:“这位是方跃,彭老的秘书。你可以称呼他方处长。”
李澈站起身,点了点头:“方处长好。”
方跃推了推眼镜,冲李澈微微一笑。
方跃的笑容很得体,带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
“李科,你好。何书记跟我提过你几次。”
李澈客气了一句,心里却有些好奇。
彭老的秘书,按说应该是中央那边的人,在地方上出现,要么是跟着彭老来的,要么是提前来打前站的。
方跃出现在这里,那彭老多半也在附近。
何远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下楼吃饭。边吃边谈。”
三个人下了楼,进了酒店的小餐厅。
餐厅不大,七八张桌子,晚饭时间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何远鸿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李澈和方跃坐在对面。
吃饭的时候,方跃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问了些看似很随意的问题。
“李科,你在老干局待过?”
“是,方处长。在老干局干了两年,后来调到组织部去了。”
方跃点了点头,又问:“老干所那边,现在条件怎么样?”
李澈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便拣重要的说了几个——医疗配套、活动场所、日常照护,都是实际的东西。
“医疗这块,老干所跟区人民医院有合作,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能应付。如果要去市里的大医院,交通也方便,离市人民医院开车不到半小时。”
方跃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又问了一些长清市整体的情况——市区哪个区域环境好一些,医疗资源分布怎么样,有没有合适老人居住的地方。
李澈一一作答。
问得差不多了,方跃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站起来,看了何远鸿一眼:“我先上去看看彭老。”
何远鸿点了点头。
方跃推开椅子,走得很安静,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何远鸿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李澈,慢悠悠地开了口。
“彭老他老人家八十几了,身体还算硬朗。上无老,到了这个岁数,身边的老领导、老战友,也走得差不多了。”何远鸿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家常的事。
“两个儿子也各有各的事业,一年见不上几面。”
李澈听着,没有说话。
“京城的疗养院,条件是好。可那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高级养老院,每天准点吃饭、准点睡觉、准点量血压。出门要报备,见人要审批。彭老在那儿住得不开心。”何远鸿顿了顿,“他那个级别的人,苦日子过惯了,不怕条件差,就怕不自在。”
李澈顺着方跃之前问的那些问题,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彭老是想……回家养老?”
何远鸿点了点头。
“是。但老家也有老家的麻烦。亲戚朋友的,也不安静。”
何远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长清好。他在长清工作过几年,对这儿有感情,还有我们几个老部下。关键是——长清的熟人不多,没人认得他。他可以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李澈听明白了。
彭老是想安度晚年了。
但彭老这个级别的领导,别说在长清住下来,就是路过一下,市里头头脑脑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的事,没有小事,又怎么可能安静。
“这几天,他跟省里、市里几个领导都见了面,也打了招呼。”何远鸿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看了几个地方,都不满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澈。
“我就跟彭老推荐了你。”
李澈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
“你在老干系统待过,对长清也熟。最重要的是——”何远鸿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你的身份不扎眼,不会惹人注意。彭老不想张扬,这件事你来安排最合适。”
李澈这才明白方跃刚才问的那些问题——老干所、医疗配套、长清市的区域情况——不是在闲聊,是在考察他。
他也明白了何远鸿为什么让他“保持手机畅通”。
不过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想了想,问了一句。
“何书记,彭老平时都有什么喜好?”
何远鸿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为难。
“这个我还真说不好,彭老是穷苦人家出身,以前家里就是农民。上山下乡那会儿也干过不少农家活。退休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钓钓鱼、种种花。”
何远鸿说着,自己也笑了。
“别说彭老了,你就说我,我也谈不上有什么喜好。就说钓鱼吧,那也是实在找不到什么消遣,才去坐一坐。”
李澈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行,我明白了,那我先找找看,有合适的地方我通知您。”
何远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