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俯下身,没有打断,只是轻声问:“那是给谁的?”
那人没有立刻答,呼吸忽然急了一点。“给......给......”
声音卡住,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眉头皱起,脸上浮出一层细汗。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是清的,但只清了一瞬。
“不能说。”他忽然说。
声音很快,像是在抢时间。
“不能说!”
下一刻他整个人一颤,眼神又散了,像刚才那一瞬清醒是偷来的。四皇子走近一步,
“他在怕?”
“不是怕。”沈昭宁说。
“是停。”
“什么停?”
“有人让他......”她看着那太医。
“一到这里,就停。”
这不是情绪,是反应,像一种被刻进去的限制。
“能破吗?”四皇子问。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看着那人的手,手在轻轻抖,不是冷,是身体在反应什么。
她忽然说:“给他水。”
水递过来,她没有让人喂,她自己拿,扶起那人一点。
“喝。”她说。
那人没有抗拒,下意识喝了两口,水入喉的一瞬,他的身体明显松了一点,呼吸慢下来。
沈昭宁看着他,然后说:“他体内还有。”
“什么?”
“那些东西。”
她没有说“药”。
“残在里面。”
“所以他不是说不出来。”
“是......”
她顿了一下“说到某个地方身体会把他拉回来。”
四皇子目光一沉“怎么拉?”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伸手,轻轻按在那太医的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试一下。”
她没有解释,只是对那人说:“听我说,你不用想,也不用记,你只要说你手在做什么。”
那太医的眼神有点空,但还是点了一下头“手......”
他低声“在......磨......”
“磨什么?”
“药......”
“什么药?”
他停住,呼吸开始乱。
沈昭宁立刻换:“别说名字,说味道。”
那人一愣,然后像是抓到了一点可以说的东西“苦......甜......有点......凉......”
“还有呢?”
“......涩......”
他的声音慢慢顺下来。
“你在给谁磨?”
“给......”他又卡住。
沈昭宁立刻压住:“别说人。”
“说你为什么要磨。”
那人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绕开一个不能碰的地方。
然后他说:“因为......要让他们......”
“怎么样?”
“稳......”
“再稳一点......”
这句话出来,空气微微一变。
“什么稳?”四皇子低声问。
沈昭宁没有让他继续问。
她接着引:“稳什么?”
那太医的声音更低了“心......气............命......”最后一个字很轻,却很清楚。命,屋里没有人动。
“谁的命?”四皇子问。
这一次那太医没有立刻崩,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绕的路径。
他说:“上面的......”
这一次,他没有停。
“不能乱......要稳......要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地活着......”
这句话一出,连灯火都晃了一下,一样地活着,不是活,是一样。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紧,她继续问:“你们做了多久?”
那太医张了张嘴,这一次,停得很快,然后整个人猛地一颤,呼吸乱掉。
“不能说!”他突然喊,声音一下破了。
“不能说!”
下一刻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气息急促,脸色迅速发白。
沈昭宁立刻松手“退!”
她让开,那太医在榻上剧烈喘了几下,然后慢慢平下来,再一次陷入那种半昏的状态,屋里安静了很久。
四皇子终于开口:“他刚才说的......”
“够了。”
沈昭宁说,她站直,看着那人。
“我们要的,不是他说完。”
“是知道......”
她看向四皇子“他说到哪里会被拦。”
这才是边界。四皇子点头,他转头,看向桌上的那些药。
然后低声说:“他们不是在治人,是在......”
他停了一下“校正人。”
沈昭宁没有反驳,她只补了一句:“而且......”
她看着那太医“做得很久了。”
风从门口进来,很轻,灯火微晃,影子在墙上交叠。像有很多人,却一个都看不清。
第二日,清晨很早,宫里却已经有人等在太医院外。不是官,不是医,是病人。他们站得很散,不敢聚,也不敢说话,像平日来求诊,又不像。因为太医院已经封了,可他们还是来了,像是身体记得这个地方。
沈昭宁出来时,天刚亮,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下去,她在看人,一个,两个,三个。她的目光很慢,不是在看谁病,是在看谁“像被动过”。
“殿下。”她没有回头。
“四个人。”
四皇子站在她身后“哪四个?”
她抬手,点,一个年老内侍,一个年轻宫女,一个外朝小吏,还有一个太监。
“带进来。”
人被带进偏厅,门关上,四个人站成一排,神情各异。有紧张,有茫然,也有一点点不耐。
“谁先来?”沈昭宁问。
那年轻宫女先跪下。“奴婢近来心悸,夜里睡不安,请太医看看......”
她说得很顺,像背过。沈昭宁没有看她,她看的是她的手,指尖发白,微微颤。
“多久了?”
“半月。”
“之前呢?”
“之前......很好。”
“有没有吃药?”
“有。”
“太医院开的安神汤。”
“还在吃?”
“在。”
“拿来。”
药很快被取来,一包,封得严。沈昭宁接过,没有打开。她先闻,停了一瞬,然后才拆,药材铺开,一味一味分。
旁边的医官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方子......没问题。”
他低声说“安神的。”
沈昭宁点头“是。”
“那......”
她没有解释。
她把那几味药重新拢在一起,然后说:“继续吃。”
那宫女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这个答案“......是?”
“但......”
沈昭宁看着她“把剂量减一半。”
宫女点头,退下。
四皇子看了她一眼“没问题?”
“有。”沈昭宁说。
“但不是病的问题。”
她看着那包药“是太合适了。”
“什么意思?”
“她的症状,和这方子,完全对上。”
她顿了一下。“对得太整齐。”
四皇子没有接话,他已经开始明白她的意思。
“下一个。”
那年老内侍上前,走得很慢。
“你哪里不适?”
“腿软,无力,走几步就喘。”
“多久?”
“三年。”
“吃什么药?”
“补气的。”
“太医院一直给。”
“有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