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内侍想了一下“有,但停了就不行。”
沈昭宁点头“现在吃着?”
“吃着。”
“拿来。”
又是一包药,打开,一样,方子没问题,甚至很好。
“继续吃。”沈昭宁说。
“别停。”
那老内侍松了一口气,退下。四皇子这次没有问,他看着那两包药,已经意识到一个方向。
“第三个。”
那外朝小吏上前。
“你呢?”
“头痛,反复,有时重,有时轻。”
“多久?”
“一年。”
“用药?”
“止痛方。”
“太医院开的。”
“有效吗?”
“有效,但......”
他皱眉“越来越频。”
沈昭宁看着他,点头“药拿来。”
第三包,一样,无错。
她没有再多问,直接说:“你这个停。”
那小吏一愣“停?”
“是。”
“但我会痛,会......”
沈昭宁说“但你要先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你现在的痛,有一半,是这药给你的。”
空气一静,那人脸色变了。
“这怎么可能。”
“可能。”沈昭宁说。
“因为它止得太快,也退得太干净,你的身体开始等它,没有它,就更痛。”
那人说不出话,手慢慢收紧。
四皇子这时才开口:“最后一个。”
那个太监走上前,神情最平。
“你呢?”
“无病。”
他说“只是每月要来拿药。”
“什么药?”
“补的。”
“为什么补?”
“太医院说需要。”
“你觉得呢?”
那太监想了一下“没感觉,但不敢不吃。”
沈昭宁看着他。
“药拿来。”
第四包,打开。她这次没有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她把那包药,直接推到一边。
“这个停。”
那太监一愣。“停?”
“立刻停,否则......”
她看着他“你三个月内会开始虚,半年会离不开它,再往后......”
她没有说完,但那太监脸色已经白了。四个人退下,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那四包药。四皇子看着桌面,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结论?”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把那四包药重新摆开,一包一包指。
“第一个,真病,真药,但被控制在一个‘刚好不安’的状态。”
“第二个,本可好,被拖成长期依赖。”
“第三个,药制造了一半的病。”
“第四个......”
她停了一下“从一开始就没有病,只有药。”
四皇子缓缓说:“假药?”
“不是。”
沈昭宁摇头。
“药都是真的,病也是真的。”
她看着他“假的是用途。”
这一句落下,整条线锁死。太医院没有用假药,他们用的全是真药,所以永远查不出“错”。
“那他们在做什么?”四皇子低声问。
沈昭宁看着那四包药,声音很轻,却极稳:“在分人,分成......”
她一一指过去“该不安的,该虚的,该依赖的,还有......”
她最后看向那第四包“该被控制的。”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四皇子慢慢说:“所以他们不是在治病。”
沈昭宁点头。“是在安排状态。”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宫里开始有声音。像一切恢复正常,但他们都知道真正不正常的东西,一直都在。
午后,天光正盛,宫城看起来一切如常,人来人往,礼数周全。没有火,没有烟,也没有人再提太医院,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太医院内,门未开,案未收,人也没散。沈昭宁站在案前,面前不是药,是人名,一张纸,写了七个,这七个是从所有异常记录里筛出来的,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重的,是最“顺”的。
“为什么是他们?”四皇子问。
沈昭宁指了一下纸。“因为他们没有矛盾。”
这句话听起来反而不对。
“没有矛盾?”
“对。”她说。
“所有记录都对得上,所有用药都有解释,所有变化都有理由。”
她抬头“太顺了。”
顺到不像人。
“带一个来。”四皇子说。
沈昭宁点头。“这个。”
她点了最上面的名字“礼部主事林既白。”
人很快到了,衣冠整齐,神色从容,进门行礼,没有一丝慌乱。
“见过殿下。”声音稳,不高不低。
四皇子看了他一眼“坐。”
林既白微微一顿,然后依言坐下,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多看,像是任何安排都合理。沈昭宁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在等,看他会不会先动。但他没有,坐得很正,呼吸均匀,目光安定,没有一丝多余。
“你身体如何?”
她终于开口。“尚好。”
“可曾大病?”
“未曾。”
“可曾服药?”
“偶有。”
“多为应季之调。”
答得很干净,每一句都对。
“你可记得三年前一场热症?”
林既白想了一下,点头“记得。”
“如何治的?”
“服药三日,即愈。”
“什么药?”
“安热方。”
“谁开的?”
“太医院。”
“哪位太医?”
林既白停了一瞬,然后说:“未曾记名。”
这一句第一次出现“空”。
沈昭宁没有追,她换了个问法:“那之后身体可有变化?”
“未觉。”
“比之前更好?还是一样?”
“一样。”
他答得很自然,太自然了。
沈昭宁忽然笑了一下。
“林大人。”她轻声说。
“你的人生,是不是一直都很顺?”
林既白愣了一下,这是第一个不在“规范回答”里的问题。
他想了一下“尚可。”
他说。“无大起伏,也无大失误。”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太完美。
沈昭宁点头“仕途呢?”
“按部就班。”
“无错。”
“无争?”
“无争。”
“无敌?”
林既白微微一顿,然后摇头“未曾有敌。”
空气安静了一瞬,一个在朝中做事的人,没有敌,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从未“偏离”。沈昭宁慢慢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她看他的背。看他的肩。看他的步态。然后停在他面前。
“你有没有觉得......”
她低声“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什么?”
林既白这一次明显愣住了,他没有立刻答,像是这个问题,不在他平时会思考的范围里,过了一会儿。
他才说:“为官者当守分。”
这不是答案,是规训,沈昭宁没有再问。
她转身,对四皇子说:“够了。”
“你可以退下了。”她对林既白说。
林既白起身,行礼,离开。门关上,屋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