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事情彻底变了,太医院不再是“救人”的地方,而是一个持续作用的系统。有的人被维持在“健康”,有的人被维持在“虚弱”,而他们都不知道。
沈昭宁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点着那些名字。
“殿下。”她说。
“你现在看到的不是谁生病,是谁被动过。”
四皇子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范围。”他开口。
“有多大?”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她看向那三摞册子,然后说:“现在看......”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没被治过’的人。”
这句话落下,连灯火都像暗了一点,因为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系统里,只是方式不同。
她最后说了一句:“区别只是,他们想让你活成什么样。”
夜深,太医院的灯,没有熄。案房里,只留两盏,一盏在桌上,一盏在角落,光不够亮。刚好能让人看清,也刚好让阴影更重,桌上没有册子了,换成了药。从废墟里清出来的,没烧干净的。还有那一批“太干净”的,分成三堆。常用药残渣,不明药块,整药包。
沈昭宁坐在桌前,袖子又挽起了一点,她没有写,她在拆。一包一包拆开,闻,捻,再放回去,动作很慢。不像在查案,像在确认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四皇子站在一旁,没有催,他已经看出来:这一步比翻案更难。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块灰黑色的药块。
形状不规则,边缘焦,中间却还带一点油光。
“复方。”沈昭宁说。
“多种药混在一起。”
“治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她拿起那块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到舌尖。
四皇子眉心一沉。
“别......”
话没说完,她已经尝了。很快,几乎没有停留,她把那点药吐在旁边的纸上,用水漱了一下。
然后才说:“这东西......”
她停了一下“配得很聪明。”
“什么意思?”
“苦在前,甜在后,气很轻,留不住。”
她看着那块药。
“单独看,每一味都对,都能治,但放在一起......”
她轻轻把药放下。
“就不是为了治。”
空气静了一瞬。
四皇子声音低了一点:“那是做什么?”
沈昭宁抬头,看着他。
“改。”
一个字,落得很轻,却很重。
“改什么?”
“人的状态。”
她指了一下那三堆药。
“这堆,是给生病的人用的。”
“正常。”
“这堆,是掺进去的,量很小,察觉不到,这一堆......”
她看向那些完整药包“是专门配出来的,不是给病,是给人。”
四皇子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消化,然后问:“有没有毒?”
沈昭宁摇头“有。”
她又点头“也没有。”
这句话听起来像绕,却很准。
“说清楚。”
沈昭宁拿起另一包药,打开“这一味,单用,可以安神,多用,会嗜睡,再多,会昏迷。”
她放下,又拿起一味“这一味,补气,少量人精神,长期会虚浮。”
再一味。“这一味,止痛,但......”
她看了四皇子一眼“会让人迟钝。”
她把三味药放在一起,轻轻推到桌中间。
“它们单独,都是药,合在一起,就是控制。”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四皇子缓缓说:“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毒?”
沈昭宁笑了一下,很淡“因为毒会死人。”
她看着他“而他们要的不是死人,是......”
她停了一下。
“活着的人,但,按他们想要的方式活着。”
这一下,逻辑闭上了。
四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剂量?”
他问。
“关键在量。”
沈昭宁点头。
“多一分出事,少一分没用,所以......”
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不是随便配的,是长期在试。”
“在试什么?”
“人。”
两个字,没有起伏,却让人背后发凉。
“谁在试?”四皇子问。
沈昭宁没有答,她只是看着那些药,然后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四皇子抬头“谁?”
门外人立刻跪下“殿下,带来了。”
“谁?”
“幸存的太医。”
空气一下变了,门被推开,两个人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很瘦,脸色发青,眼神却很亮,亮得有点不对,他一进来就开始说话,不是对人说,像是在重复什么。
“药不是给他们的......”
“药不是给他们的......”
“不是给他们的......”
声音低,却不停。四皇子看向沈昭宁,沈昭宁已经站起来,走过去,她没有问,她先看,看眼,看舌,看脉。
然后她的手停了一下。“他吃过。”她说。
“吃过什么?”
“刚才那些。”
她看着那太医。“而且......”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吃了很久。”
那太医还在喃喃:“药不是给他们的......”
沈昭宁忽然问了一句:“那是给谁的?”
那人猛地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突然清醒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给上面的。”
下一刻,他整个人一松,昏了过去,屋里一瞬间安静。
“上面?”四皇子低声重复。
没有人解释,但这个词已经够了。沈昭宁慢慢站起身,看着桌上的药,又看了一眼昏过去的人。
她轻声说:“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治人,是为了......”
她看向四皇子“决定谁该是什么样的人。”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就在这里,只是现在被看见了。
夜更深,风停了。太医院里安静得有点过分,案房内,灯没添,还是那两盏,光更暗了一点。那名太医被安置在榻上,没有锁,也没有绑。但两侧有人守,不是防他跑,是防他出事。他还没醒,呼吸不稳,时快时慢,像在做梦。沈昭宁站在榻旁,没有立刻动,她在等,等他自己浮上来。
四皇子站在不远处,声音压低:“他能说吗?”
沈昭宁摇头“不能。”
“为什么?”
她看着那人的脸,很平静。
“因为他说的,不是他记得的。”
“那是什么?”
“是他被允许记得的。”
这句话落下,空气轻轻一沉,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嘴唇动,声音又出来了。
“药......不是给他们的......”
“不是......”
比刚才更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