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次沉下去,一个“该死的人”活着,一个“重病的人”从未病过,而唯一能证明的东西不见了。
沈昭宁轻轻说了一句:“这不是在烧档案,这是在”
她停了一下“改命。”
四皇子看着那一堆卷,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查副本。”
副使一愣“副本?”
“各宫。”四皇子说。
“内廷用药不只一份。”
这句话一出,场子微微动了一下,是,太医院有主档。但各宫也有抄录,虽不全,但能对。
“去取。”
命令下去,人很快散开,案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沈昭宁站在那一排卷前,没有再动。
她看着那些整齐的封签,看着那些“完整”的记录。忽然说了一句:“殿下,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她轻轻抬手,指了一圈。“不是留下来的,是被允许留下来的。”
四皇子看着她,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已经意识到:这地方最可怕的不是被烧,是还在的东西。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很急,
有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新取来的册子,脸色发白“殿下,各宫副本”
他声音有点乱。“对不上。”
四皇子看他“怎么对不上?”
那人把册子递上,手在抖。
“同一个人,宫中记用过药,太医院记没用,还有,宫中记没病,太医院记曾病。还有一例......”
他停住,像是不敢说。
“说,宫中记已死,太医院记仍在。”
这一刻,连呼吸都轻了。沈昭宁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他们不是在抹掉记录,是在让每一份记录,都刚好自洽。但......”
她抬头,看向四皇子“互相对不上。”
这不是漏洞,这是设计。因为只要没有“唯一真相”,就没有证据。风从破门吹进来,掀起一角纸页,又落下,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一切都已经被改过。
傍晚,天色压得很低,太医院外的人散了大半,没有结论,也不敢等结论。宫里却更安静了,各宫门关得比往常早,灯也少,像是怕什么被看见。案房内,灯重新点起,不多,只够看字。桌上铺开三摞册子:太医院主档,各宫副本,临时抄录。一页一页对,不是为了找真相。
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有没有一个“稳定的人”,沈昭宁坐在案前,手边没有药,只有笔,她不写病,她在写人,一列一列。名字,年份,病症,用药,写完一行,她停一下。再看三本册子,再改,再划掉,很快第一张纸就乱了。线交错,字被圈,有的名字被重写三次。四皇子站在一旁,没打断,他看得出来:她不是在整理,是在试图让混乱“成立”。
“有吗?”他问。
沈昭宁没有抬头“有。”
“几个?”
她停了一下“一个。”
四皇子走近,看那张纸,上面有一个名字,没有被划,也没有被圈,干干净净。
“他是谁?”“一个内侍。”
沈昭宁说“从不生病,也从不用药。”
这话听起来像是正常,但在太医院的记录里,不正常。
“带来。”四皇子说。
人很快被带进来,一个瘦小的内侍,年纪不大,脸色却很好,太好,不像在宫里待久的人。
他跪下,声音很稳:“奴才叩见殿下。”
“你叫什么?”
“许安。”
“在宫几年?”
“六年。”
“可曾生病?”
“未曾。”
“可曾服药?”
“未曾。”
答得太顺,没有停顿。四皇子没再问,他看向沈昭宁,沈昭宁这时才抬头,她没有看册子,她在看人,她看他的手。指甲干净,没有药渍,看他的眼。不浑,很亮,看他的呼吸,平,很平。
“你六年一次病都没生?”她问。
“是。”
“夜里咳过吗?”
“没有。”
“发过热?”
“没有。”
“腹痛?”
“没有。”
她问得很细,细到不像审人,像在验一个“不可能的样本”。
最后她停住,看着他。轻声说:“你很好。”
许安愣了一下,不敢接。
沈昭宁却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好得太干净了。”
空气微微一紧,四皇子看她“有问题?”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忽然换了个问法:“你最近一次去太医院是什么时候?”
许安想了一下“未曾去过。”
“从未?”
“从未。”
“那你可曾见过太医?”
“也未曾。”
这一次,他答得慢了一点。沈昭宁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可以走了。”
许安愣住,明显没想到这么快,但他不敢问,叩头。退。人走出去,门关上。
四皇子才开口:“他有问题。”
不是疑问,是判断。
“嗯。”沈昭宁应了一声。
“哪里?”
她没有立刻说,而是拿起刚才那张纸,把“许安”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他不是没被治过。”她说。
“是被治得太好。”
四皇子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意思是......”
她慢慢说:“一个人在宫里待六年,饮食不定,劳役不均,夜寒昼热,不可能不生病,除非......”
她停了一下“有人一直在管他。”
“怎么管?”
她看向那三摞册子。“不是治病,是不让他生病。”
空气安静了一瞬,这比“用药”更可怕,因为这是一种持续。
“他不知道?”四皇子问。
“他不知道。”沈昭宁说。
“他以为自己一直很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因为记录里他确实一直很好。”
这就闭上了,人相信记录,记录证明人,中间那段消失了。
“还有吗?”四皇子问。
沈昭宁点头,她翻开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这三个相反。”
“怎么相反?”
“他们一直在生病。”
四皇子皱眉。
“记录里......”
她点了一下册子。
“每年都有,咳,热,虚,用药不断,但......”
她抬头。“人一点都不虚。”
“带来。”
三个人很快被带来,两个内侍,一个女官,站在那里,神色正常,甚至比常人更有精神。
沈昭宁看着他们,问得很简单:“你们身体如何?”
“尚可。”
“还好。”
“无碍。”
“常生病吗?”
三个人都摇头。
“没怎么生过。”
沈昭宁点头,没有再问,让人退下,等门关上。
她才说:“他们一直在吃药,但他们不知道。”
四皇子看着她“药从哪来?”
“膳。”她说。
“水,日常,不是治,是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