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在案前,在灯下,在记录旁,她伸手,把白布往上拉了一点,露出那人的手。指节很粗,有老茧,不是握刀的,是握笔的。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个人,负责旧档。”
四皇子看向她“确定?”
“嗯。”她点头。
“他不看病,他只看过去。”
这句话落下,意味开始变,死的不只是“会看病的人”,还有“知道以前怎么治的人”。沈昭宁慢慢站起身,她回头,看向那堆还没清完的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她忽然说:“殿下,这不是火。”
四皇子没说话,他在等她说完。
“这是在......”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词。
“收人。”
“收什么人?”
“收......”
她看向那一排白布。“知道太多的人。”
空气冷得发紧,外面忽然有动静,有人要闯。
“让我进去!”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慌。
禁军拦着。“不得入内!”
“我只是认人!让我看一眼!”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还是放进来了,是个中年内侍,衣服乱,气没喘匀。他一进来就往尸体那边冲。
“王太医!”他喊,声音一下就破了。
“王太医在不在?!”
没人答,他自己掀,一个,两个。三个。
手越来越抖。“不是......不是......”
“也不是......”
他翻到第五个,手停住,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下,坐了下去。
“在......”他声音发空。
“在这......”
他没哭,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抬头。看向四皇子。眼神有点乱。
“殿下......他昨晚,本来不该在这的......”
这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一下子散开。
“什么意思?”四皇子问。
“他值白班,夜里轮不到他,是......是临时换的。”
“谁换的?”
那内侍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让他昨晚留下......”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很轻:“还有谁,本来不该在这里。”
那内侍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他低头,想,然后慢慢说出几个名字,一个,两个,三个。每说一个,副使的脸就白一分,因为这些名字,全在那张“死亡名单”上,一个不差。四皇子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那张名单,又看了一眼沈昭宁,两个人没有说话。
但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刚好死在这里”,是被“安排死在这里”。
风又起了,吹动白布,轻轻掀起一角,像有人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沈昭宁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不是死在火里。”
她看着那一排人,眼神很静“他们是被选出来的。”
午后,太医院已经不再冒烟,只剩味,那股味道,贴在空气里。散不掉,院子被重新划分。尸体移走,药渣集中,人被赶到外围,只留下三种人:查账的,记事的,不说话的。
沈昭宁在最里面,不是药库,是案房,太医院最不显眼的地方,没有药味,只有纸。门半塌,梁焦黑,但书架还在,一排一排,像火刻意绕开了这里。
“这里没烧?”四皇子问。
副使低头。“火......没过来。”
这话说得很轻,却很不对,整个太医院几乎被吞了一遍。偏偏最该烧的地方,没动。沈昭宁走进去,脚步很慢,她没有立刻翻,只是看,看架子,看编号,看排列。她在确认一件事:这里“看起来”是完整的。她伸手,抽出第一卷,展开,字在,墨色正常,没有水渍,没有烟痕,像从没经历过一场火。
“殿下。”她没回头。
“这地方太干净了。”
四皇子走近,随手取了一卷,翻,正常。再翻一卷,也正常。
他问:“有问题?”
沈昭宁这次没有立刻答,她开始抽卷,一卷,两卷,三卷。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不是乱翻。是在找,找某一种东西,突然她停住,手里那一卷,没有展开。
她只是看着封签,封签上写着“某年,春,内廷用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这一卷,我看过。”
四皇子看她“记得?”
“记得。”她点头。
“里面应该有三十二例,其中......”
她顿了一下“有一例用药很怪。”
她把卷打开,一页一页翻,翻到中段,停。那里是空的,不是撕,不是烧,是没有。前后页完整,中间那一段像从来没写过。
“例数多少?”四皇子问。
副使立刻上前。“记三十二。”
“现在呢?”
那人翻了一遍,声音开始发紧:“......三十一。”
少了一例,没有痕迹,没有缺口,就像这世上,从来只有三十一例。沈昭宁合上卷,轻轻放回去,她没有再说话,而是走到另一排。再抽,再翻。第二卷,也有空。第三卷,也有,越来越多,不是偶然,是规律。
“把所有缺例的卷拿出来。”
四皇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冷。很快一摞卷被堆在案上,一卷一卷翻,每一卷都少一点,有的少一例,有的少两例。但从不多,也不乱,像是被人精确地拿走。
“这些缺的......”四皇子看向沈昭宁。
“是什么?”
沈昭宁这次没有看卷,她看的是编号,她的手指在封签上轻轻滑,从年份,到季节。再到标记。她在拼,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这些不是随便缺的,是只缺一种人。”
“谁?”她抬头。
看向四皇子,眼神很静“被‘特别用药’的人。”
空气一下凝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她慢慢说:“普通病都在,普通药都在,只有那种......”
她停了一下。“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用药,没了。”
四皇子沉默了一瞬“谁的?”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从那摞卷里抽出一卷,翻,停在某一页。
“这个人”她点了一下名字。
“四年前,重病,用药极重,按理,应有连续七日记录。”
她往下翻,只有第一天,和第七天,中间空。
“现在呢?”四皇子问。
“现在......”
她合上卷,声音很轻“他从来没有重病过。”
这一句话,比火更冷。
“人还在?”
“在。”
“好好的,也没有任何病史。”
四皇子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记录错了,是这个人的“过去”被改了。
“还有。”沈昭宁说。
她又抽出一卷,翻“这个人,本该死。”
“什么?”
“四年前急症,按记录救不回。”她把卷递过去。
“现在呢?”
副使接过,手有点抖。“现任......尚在任,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