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嘶吼响起时,周舒差点惊叫出声,被楚渊死死捂住了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地下,又仿佛就在不远处的岩石阴影里。
易之川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
他的灵力只恢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神识在浓重尸气的压制下,只能勉强延伸到栅栏外三五丈。
但那黑暗深处,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他看向靠在自己肩头,呼吸均匀仿佛睡熟的林夕。
“你所说的东西,”他压低声音,尽量保持着震定,“是什么?”
林夕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饿了的。”
“数量?”
“很多,但怕这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插在地上的阴铁木栅栏。
易之川这才注意到,那些被他掰断的阴铁木断口处,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是晶核残留的气息?
还是林夕触碰时留下的某种标记?
“它们……为何怕这个?”楚渊忍不住问,声音发紧。
林夕终于睁开眼,看了楚渊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因为,我让它们怕。”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法则。
楚渊噎住,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栅栏外一丈处的黑色泥土,突然拱起了一个小包。
一只惨白,只剩骨骼的手掌破土而出,五指张开,指甲漆黑尖锐,对着栅栏的方向虚空抓挠。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骨手从不同位置的泥土中探出,像一片骤然生长的苍白灌木。
骨手的主人们尚未完全爬出,但它们的方向明确——栅栏内活人的气息。
周舒的牙齿开始打颤。
易之川缓缓将剑横在膝上,剑身无光,但他调动了所能凝聚的全部剑意,一丝凌厉的锋芒在剑尖吞吐不定。
“师、师尊……”周舒带着哭腔。
“莫慌。”易之川的声音透着冷静,“凝聚灵力,护住心脉。若栅栏破,向东方突围。”
东方,是林夕之前指过的有路的方向,虽然不知真假,但已是绝境中唯一的指望。
楚渊重重点头,将周舒拉到身后,短剑出鞘,剑尖微颤却指向明确。
那些骨手扒拉着泥土,下方的躯体正一点点挣脱束缚。易之川已经能看见惨白的头骨,空洞的眼眶里跳跃着幽绿的鬼火。
最先爬出来的那具骷髅,整个上半身已探出地面。它歪了歪头,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随即四肢并用,以一种诡异的迅捷朝栅栏爬来。
五丈、三丈、两丈——
骷髅猛地跃起,惨白的指骨直刺栅栏间隙。
易之川瞳孔骤缩,正要挥剑……
“吵。”
一个单字,轻轻落下。
跃在半空的骷髅,动作骤然僵住。
它眼眶中的鬼火剧烈跳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下一秒,构成它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开始细微而高频地颤抖。
“咔嚓……咔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骷髅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齑粉。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只是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消散成一片灰白的烟尘,簌簌洒落地面。
从跃起到湮灭,不过一息。
栅栏内外,一片死寂。
其他正要爬出地面的骷髅,动作全部停住。眼眶中的鬼火疯狂摇曳,传达出本能的恐惧。它们开始后退,一点点缩回泥土深处,仿佛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短短几息后,地面恢复平整,只剩下那些灰白的骨粉,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楚渊的短剑“当啷”掉在地上,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周舒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易之川握着剑,指尖冰凉。他看得比两名弟子更清楚——那不是力量碾压,是规则抹杀。
仿佛那骷髅的存在本身,被某种更高阶的意志判定为“不该出现”,于是它便从构成上崩溃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林夕。
少女依旧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飞虫。
“好了,”她嘟囔道,“安静了。”
易之川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她如何做到的,想问她这一切背后的意义。
但最终,他只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它们……还会再来吗?”
林夕想了想,摇头:“今晚,不会了。”她指向天空,“月亮,还没到最红的时候,它们,现在只是,试探。”
试探?
易之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永远铅灰色的天穹,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
红月。
“什么时候……会到最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快了。”林夕说,语气依旧平淡,“那时候,地下的大家伙,才会醒。”
大家伙?
易之川心头一沉,能让林夕用这种称呼的,绝不会是刚才那些骷髅。
“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林夕终于完全睁开眼,坐直身体。她看着易之川,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她指了指易之川的心口,“快点,变热。”
变热?是指恢复灵力,血气旺盛?
“为什么?”
“因为,”林夕理所当然地说,“你越热,珠珠越高兴。珠珠高兴,我就有力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栅栏外重归平静却暗藏诡谲的黑暗。
“等大家伙,醒的时候,”她说,“我要让它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的地盘……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占有意味。
易之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思维如孩童般直白的少女,或许并非完全懵懂无知。
她有一套自己简单却强悍的生存逻辑。
而在这套逻辑里,他现在是她的“宠物”,是她地盘的“一部分”。
所以,她会保护他。
就像保护自己的所有物。
这认知让易之川心情复杂,但在这绝境中,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重新闭目,“我会尽快……变热。”
林夕满意地点点头,又靠了回去。
楚渊和周舒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缓过神,两人看向林夕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恐惧依旧,却又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仿佛找到浮木般的依赖。
“林……林姑娘,”楚渊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刚才……多谢。”
林夕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蚊子。
楚渊尴尬地闭嘴,默默捡起地上的短剑,挨着周舒坐下,却再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穹上的暗红越来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的尸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带着刺骨的阴寒。
易之川全力催动心法,配合晶核修复经脉。
他能感觉到,随着红月显现,晶核运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与他剑意的交融也更深了。
这种绑定,正在不可逆地加深。
而林夕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在红月之色最浓的某个瞬间,易之川似乎听到,她极轻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
那音节古老晦涩,不似人言。
像是某个封尘万年的名字,或是……一句咒言。
与此同时,尸墟最深处,那片连黑暗都仿佛凝固的区域,一口远比林夕苏醒时更巨大,更古老的青铜棺椁的,棺盖之上,积攒了万年的尘埃,簌簌滑落了一缕。
棺椁表面,一道早已黯淡的刻痕,极细微地,亮起了针尖大小的一点暗红。
如同沉睡巨兽,在梦中,睁开了眼睛的一丝缝隙。
栅栏内,林夕忽然动了动。
她抬起头,望向青铜棺椁所在的方向,眉头第一次,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随即,她伸手,拽了拽易之川的袖子。
“充电。”她要求道,语气理直气壮,“要充满。”
易之川睁开眼,对上她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目光。
红月当空,万鬼蛰伏。
易之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