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之川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词穷”。
他躺在阴铁木搭成的简陋窝棚里,身上盖着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林夕在把他拎进来后,很贴心地给他盖上了。
少女此刻就蜷在旁边,呼吸轻缓,仿佛睡着了。
可他睡不着。
丹田里那颗温润的晶核正在缓慢旋转,散发出乳白色的光晕。所过之处,碎裂的经脉被温柔包裹接续,侵入肺腑的影妖之毒与尸气,如同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融。
这修复速度,比他服用羲和宗最顶级的九转还丹还要快上数倍。
但易之川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重的寒意。
这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天地元气。
它更高阶,更本源,带着一种规则感。
而此刻,这东西正扎根在他的丹田,与他的元婴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更让他心悸的是,随着晶核运转,他竟能模糊地感应到旁边少女的状态。
一种缓慢细微的僵化进程,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逝。
她说,充电。
所以,她每夜贴近他,吸取那混合了晶核气息,与他纯阳之气的呼吸,是为了延缓这种僵化?
那如果充不上电呢?她会彻底变成……石头?
“师尊……”微弱的声音从窝棚外传来。
易之川偏过头,看见大弟子楚渊搀扶着脸色惨白的周舒,小心翼翼地靠近。两人身上的伤简单处理过,但眼神里的惊惧比伤势更重。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楚渊压低声音,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蜷缩的林夕。
怎么办?易之川也在问自己。
尸墟绝地,强敌或许还在外围搜寻,体内埋着颗不知是福是祸的“珠珠”,身边还多了个能徒手掰阴铁木,思维诡异如幼童的“饲主”。
他沉默片刻,用传音入密对两名弟子道:“伤势如何?”
“皮肉伤,灵力恢复了少许。”楚渊传音回答,声音苦涩,“但此地尸气太重,灵力恢复极慢。周师妹受了惊吓,心神不稳。”
易之川看向周舒。
小姑娘眼神发直,显然还没从“师尊被亲了又被宣布为宠物”以及“看到有人掰阴铁木如折树枝”的双重冲击中缓过来。
“静心,调息。”易之川声音沉稳,带着剑修特有的冷冽,强行将两名弟子的心神拉回,“此地虽险,暂无即刻杀机。待我恢复两成修为,或可一搏出路。”
他的冷静感染了楚渊,大弟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扶着周舒在不远处坐下,开始闭目运转心法。
易之川重新内视。
晶核的修复效率高得惊人,照此速度,或许只需三五日,他碎裂的经脉就能初步接续,勉强动用一两成剑元。
届时……
他正思忖着,旁边的林夕动了动。
她没睁眼,只是像梦游般,很自然地翻身,一只手搭在了易之川的腰间,脑袋往他肩窝处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香……别跑……”
易之川浑身僵硬。
少女冰冷的手指隔着单薄的衣物贴在他的腰侧,呼出的气息带着那股极淡的冷香,拂过他颈侧。
不是挑逗,甚至没有意识。纯粹是……觉得暖和,觉得舒服,本能地靠近热源。
就像野兽挨着篝火。
易之川的剑心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修剑道多年,道心澄澈如镜,此刻却被这懵懂又强势的靠近,搅动了一丝陌生的波澜。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腰侧那冰冷的触感,全力引导体内微弱的灵力,配合晶核疗伤。
时间在尸墟永恒的晦暗中流逝,没有日月,只能凭身体感知估算。
约莫两个时辰后,林夕醒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凑到易之川面前,鼻尖动了动,然后眉头皱起。
“没电了。”她宣布,语气有点不满,“你,呼吸,太慢了。”
不等易之川反应,她已经俯身贴上他的唇。
和第一次渡晶时的懵懂探索不同,这次她似乎熟练了点。冰凉柔软的唇瓣相贴,她轻轻吸吮,将那股混合着晶核光晕与他纯阳剑意的温热气息吸入体内。
易之川指尖微蜷,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整个过程很短,只有三息。
林夕退开,舔了舔嘴唇,像是尝到什么美味,眼睛亮了一下:“这次,味道更好。”
她体内的僵化感再次消退,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易之川终于能顺畅呼吸,他压下心头那点诡异的悸动,哑声问:“你……需要多久充一次电?”
林夕偏头想了想:“现在,大概,几个时辰?你越热,能管越久。”她比划着,“珠珠在你里面,好像在……长大?它喜欢你的热。”
易之川:“……”
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个令人不安的比喻。
林夕走出窝棚,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臂。
她看了看天色,虽然永远灰蒙蒙一片,又看了看旁边闭目调息的楚渊和周舒,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嶙峋的黑色山岩上。
“饿了。”她说。
然后,她就朝着那片山岩走了过去。
“等……”易之川想叫住她,尸墟处处危险,但他现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岩石阴影里。
楚渊和周舒也睁开了眼,紧张地望着林夕离开的方向。
“师尊,她……”楚渊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易之川沉声道,除了相信这个诡异少女有自保之力,他们别无选择。
没过多久,林夕就回来了。
左手拎着一只还在抽搐的,通体漆黑,形似獾鼠但满嘴利齿的小兽,右手抓着一把暗红色的,长着尖刺的浆果。
她把獾鼠扔在易之川面前:“这个,肉,给你吃。”又晃了晃浆果,“这个,热热的,但不好吃,乱。”说完就把血棘果随手丢掉了。
楚渊和周舒看得眼角直抽。
那獾鼠是尸牙鼬,速度极快,牙齿带剧毒,筑基修士见了都要绕道。
那浆果是血棘果,蕴含狂暴火毒,她就这么徒手抓回来了?
还评价味道?
林夕蹲下来,看着易之川,似乎在等他处理食物。
易之川沉默了一下:“我……暂无食欲,你可自用。”
林夕眨了眨眼,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给食物还不吃。但她没勉强,自己拎起那只尸牙鼬,走到一边。
然后,楚渊和周舒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少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尸牙鼬的脑袋,轻轻一拧。
“咔嚓。”头身分离。
没有用任何工具,没有灵力波动,就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松。她熟练地剥去皮毛(那皮毛也是炼器材料),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咀嚼声在寂静的尸墟里格外清晰。
楚渊胃里一阵翻腾,周舒直接捂住了嘴。
林夕吃了几口,似乎觉得味道一般,皱了皱眉,把剩下的肉放到易之川旁边:“不好吃,但能饱。你饿了,吃。”
易之川看着那块还带着血丝的肉,闭了闭眼:“……多谢。”
林夕也不管他,走到窝棚边,又开始掰阴铁木。这次她掰了几根更粗的,在窝棚周围插了一圈,像个简陋的栅栏。
“挡风。”她解释。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易之川身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忽然说:“月亮,要出来了。”
易之川一愣,尸墟哪有月亮?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周围弥漫的尸气,似乎……浓郁了一丝?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加重了。
林夕仰起头,望着永远阴沉的天穹,清澈的眼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空茫。
“红色的月亮出来时,”她轻声说,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地下的东西,会醒。”
她转过头,看向易之川,眼神依旧干净,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凉。
“今晚,别出这个圈。”
她指了指自己刚插好的阴铁木栅栏。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极远处,尸墟更深邃的黑暗中,传来了第一声低沉而饥饿的嘶吼。
易之川握紧了手边的剑。
楚渊和周舒瞬间绷直了身体,脸色惨白地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
林夕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身上过大的外袍裹紧了些,然后很自然地,又靠回了易之川肩上。
“困了。”她含糊地说,“宠物,守夜。”
易之川感受着肩头冰冷的重量,听着远处逐渐清晰、此起彼伏的诡异嘶吼与爬搔声,看着栅栏外愈发浓重如墨的黑暗。
三年来,这是第二次让他觉得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
而这一次,是因为肩膀上这个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睡着的“饲主”。
夜,还很长。
栅栏外的黑暗里,无数双浑浊或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