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的过程比易之川预想的要……平静。
林夕贴着他的唇,吸了三息,退开,咂咂嘴:“好了。”她眼里的微光似乎亮了一些。
易之川却感到一丝异样。
这次,被她吸走的气息里,似乎夹杂了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躁动感,像平静湖面下,有暗流悄然涌动。
他没来得及细想,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仿佛极远处传来的一声闷鼓。
楚渊和周舒瞬间弹起,脸色煞白地抓住彼此。
林夕靠在易之川肩上的头也抬了起来,看向栅栏外的黑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它醒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亮了。
“什么?”易之川心头发紧。
“地下的,大家伙。”林夕解释,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月亮最红的时候,它会醒。刚才,它在翻身。”
话音未落,第二下震动传来。
咚。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地面上的黑色尘土被震得微微弹起。
这一次,易之川听清了,那声音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前方,那片林夕之前指出的有路的方向深处。
“它……在往这边来?”楚渊的声音发颤。
林夕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赤足走到栅栏边,一只手扶在粗糙的阴铁木上。
她望着黑暗,侧耳倾听,仿佛在分辨着什么。
咚。咚。咚。
震动开始变得规律,缓慢,沉重。像巨人的脚步,正从尸墟深处,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每一下震动,都让楚渊和周舒的心跳漏掉一拍。空气里的尸气开始剧烈翻涌,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寒钻入骨髓,让人牙齿打颤。
易之川握紧了剑,五成修为,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恐怕连一剑都递不出去。
“它饿了。”林夕忽然说。
她回过头,看向易之川,又看看他身边的楚渊和周舒,最后视线落回易之川身上,很认真地分析:“你们三个,很香。特别是你,”她指着易之川,“珠珠在你里面,香得厉害,它闻到了。”
易之川:“……”所以是他体内晶核的气息,引来了这东西?
“能避开吗?”他强迫自己冷静。
林夕摇头:“它在路上。我们要出去,就得走那条路。”
这是必经之途,避无可避。
震动越来越近,地面的碎石开始跳动。远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隐约传来了粗重、如同风箱拉动般的呼吸声。
周舒捂住了耳朵,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楚渊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挡在师妹身前。
易之川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调动那点可怜的剑元。就算死,他也要护着弟子,战至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林夕转过身,走到易之川面前,蹲下。
在沉重如鼓点的震动和越来越近的恐怖声响中,她伸出手,捧住了易之川的脸。
易之川一愣。
她的手掌冰冷,指尖却异常柔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紧绷而苍白的脸,
“乖,别怕。”她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令人心悸的噪音,“你是,我的。”
她顿了顿,像是又在思考怎么表达,然后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补充:
“我的地盘里,我的东西,别人不能碰。”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转身,跑向震动和声响传来的方向。
“不可……”
易之川想要喊住她,只是她动作极快,眨眼间人已经没入了黑暗。
不消片刻,周围所有声音仿佛静止了。
那沉重如鼓点的脚步声,停了。
粗重如风箱的呼吸声,断了。
连空气中剧烈翻涌,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浓郁尸气,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骤然停滞。
整个尸墟,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远处,那浓稠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低,仿佛从万丈地底挤出来的,饱含痛苦与恐惧的闷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巨响。
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但这一次之后,便彻底归于平静。
那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穹上,那层暗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尸墟恢复了惯有的样子。
楚渊:“师尊,林姑娘会不会……”
易之川摇摇头,望着林夕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脸上挂着一丝明显的担忧。
良久,林夕终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易之川悄悄松了口气。
她走回易之川身边,重新坐下,很自然地又靠回他肩上,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好了,”她说,“它睡了。”
易之川僵在原地。
楚渊和周舒张着嘴,像两尊凝固的石像。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光是脚步声和气息就足以让他们心神崩溃的大家伙,就这么“睡了”?
“它……”易之川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死了吗?”
“没死。”林夕摇头,“疼了,不敢动了。”她想了想,又补充,“它很大,弄死有点麻烦。而且,”她指了指易之川的心口,“你还没好全,打架浪费力气。”
所以,不是不能杀,是觉得麻烦,以及……要节省力气养伤?
易之川看着少女平静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口中我的地盘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宣告,那是事实。
“它……是什么?”楚渊哆哆嗦嗦地问。
林夕想了想,似乎在记忆里搜寻对应的词汇:“大概是……守门的?以前好像有。太久了,记不清。”
守门的?
易之川心头巨震,如此恐怖的存在,只是守门的?那它守护的门后,又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宗门典籍里关于万古尸墟的零星记载:“墟中有古尸镇守,非仙力不可撼……”难道指的就是这种东西?
“它还会醒吗?”周舒带着哭腔问。
“月亮不红到那种程度,不会。”林夕说,“而且,”她指了指自己“我留下记号了,它知道这里是我的,不敢再来。”
她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在一只不听话的野兽身上盖了个戳。
易之川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多谢。”
林夕眨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道谢:“不用谢,保护自己的宠物,应该的。”
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把身上过大的外袍裹紧了些,脑袋在易之川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困了。”她含糊地说,“明天带你们出去,宠物,你快点好。”
宠物和宠物的小宠物们,都是活物,不太适合这里的环境,得带他们出去。
易之川感受着肩头冰凉的重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望着栅栏外重归平静,陷入了沉思。
“你……”易之川突然开口,“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林夕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以前?”
“就是,你记得这里以前的样子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夕歪着头,眉头微微蹙起,很努力地在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以前,这里,很亮。有很多,高的房子。很多……和我一样。”
她描述的很模糊,但易之川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亮的,高的房子?很多和她一样的?
羲和宗里的古典籍里,对万古尸墟的记载,只有上古战场,尸仙陨落,绝灵死地,从无明亮,建筑,群族的描述。
“后来呢?”易之川追问。
“后来……”林夕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看向遥远的过去,“黑了,吵,很多……不是我们这样的,打进来,很吵,很痛。”
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易之川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然后,我就睡了。醒过来,就看到你了。”
因为一场战争?看着旁边这个眼神清澈,行为直白如孩童的女子,易之川表面尽量维持着平静,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她可能真的不是人,而是某种上古遗族?
三百载,他以为自己见识过足够多的风浪,锤炼过足够坚韧的道心。
但这一夜,他的认知被一次又一次地颠覆、重塑。
林夕见宠物不再问问题,继续闭眼睡觉,她好困。
易之川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她滑落的外袍,替她盖好。
无论她是什么,她刚才说,要带他们出去?她会保护他,虽然是宠物的身份。
至少,在他彻底恢复,离开这片绝地之前,他们很安全。
栅栏外,夜风呜咽,却再无任何异响。
更深处的黑暗中,那口青铜棺椁上,暗红的刻痕,彻底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