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坐在叶瑶瑶旁边,脸色铁青,她也看见了岁岁。
皇帝亲自点头准了,她一个丞相夫人犯不着在街上甩脸子,哼了一声,吩咐车夫道:“赶紧回府。”
眼不见心不烦。
队伍还在往前走。
岁岁的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了。
“爹爹,以后还有这种游街吗?”岁岁仰头问。
陆昭衡低头看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我下次还能跟你骑一匹马吗?”
陆昭衡没回答,只是把圈在她腰间的手又搂紧了一点点。
岁岁把这个动作当成了答应,心满意足地转过头,继续冲街边的人挥手。
队伍走过长街,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
长春殿内灯火通明,庆功宴就在这里隆重举办。
皇帝花连澈坐在龙椅上,一身龙袍。
他身旁坐着太后,时不时往席面上瞥一眼。
花想容坐在长宁侯陆昭衡身旁,整个人端庄又柔美。
她目光与陆昭衡轻轻一碰,两人都没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起身,朝殿中走去。
殿内文武百官的目光顺着她的身影移了过去。
花连澈见姐姐走近,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设宴,是为犒劳平定南疆的诸位将士。南疆乱局得以平定,实乃我东殷之幸。”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昭衡的身上:“长宁侯率军出征,功不可没。”
陆昭衡起身离席,走到殿中,朝皇帝拱手行礼:“陛下谬赞。此战能大胜,仰赖陛下运筹帷幄,战略部署周全。末将不过是在前方领着将士们冲杀罢了,真正有功的,是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以及背后调度的诸位大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话音刚落下,坐在武官席上的几位副将却明显有些别扭起来。
为首的是章平,说话嗓门大,此刻却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杯子里倒酒。
他旁边的黎宽将手搭在桌上,嘴角抽了两下。
再往上,孙副将拿起筷子夹菜,夹了一块酱牛肉,手一抖,牛肉掉了,他瞪着眼看了那牛肉好一会儿,才去夹第二块肉。
花连澈在龙椅上看得清清楚楚,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文官那边的席上,户部尚书周大人和兵部尚书李大人挨着坐。
周大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他瞥见那几位副将的表情,眉头便皱了起来,凑近了李大人的耳边道:“李大人,你瞧见没?章副将他们几个,脸都僵成什么样了。”
李大人也正端着酒杯往那边瞅,闻言放下杯子:“何止是僵,简直像椅子上长了钉子。老夫刚才瞧见黎副将的腿一直在抖。”
周大人捻了捻胡子,有些困惑:“莫不是战场上受了什么刺激?南疆那地方瘴气重,听说还有些邪门的蛊术,会不会是中了什么毒,心神不宁?”
李大人摇了摇头:“中毒不像,看着更像是心虚?”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这话可不敢乱说,也许是连日赶路回京,累着了。”
两人嘀咕了几句,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各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其他官员其实也察觉了异样。
坐在文官后排的几个年轻御史,彼此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嘴像是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轻轻踢了一下,便立刻闭上了嘴。
花想容自然也看见了那几位副将的模样。
她回到席上坐下,侧头望了陆昭衡一眼。
陆昭衡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花想容明白了,这里面有事,但眼下不是问的时候。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殿内的一个角落,那里摆了一张小几,上面的菜格外丰盛。
摆了二十多道,比别的桌多出一倍不止。
小几后面坐着的正是岁岁。
此刻她正盯着满桌子的菜肴,小嘴微微张着。
她忍了又忍,小手握着筷子,没直接扑上去。
花想容瞧见了,侧过身来:“岁岁,可以吃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岁岁“哎”了一声,小短腿一蹬,筷子伸出去,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又去夹清蒸鲈鱼。
坐在她旁边的宫女想替她布菜,还没来得及动手,岁岁已经抓了一只酱鸭腿,啃得满嘴油光。
龙椅上的花连澈原本正端着酒杯听礼部尚书说话,目光往下一扫,正好瞧见岁岁两只小油手捧着鸭腿啃,那张小脸上全是满足的模样。
他端着酒杯的手一抖,差点笑出声来。
太后也转过头去看了岁岁一眼,见她吃得头都不抬,不由笑出了声,对身旁的女官道:“去,把那碟桂花糕给县主端近一些,她够不着。”
女官应声去了,将桂花糕挪到了岁岁手边。
岁岁抬头冲太后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外祖母”,又低头接着吃了。
殿中众人见她这副模样,有不少人跟着笑了起来。
花连澈放下酒杯,朗声道:“诸位爱卿不必拘礼,今日只管开怀畅饮,吃好喝好。”
宫人们鱼贯而入,又添了几轮酒菜。
岁岁已经吃完了鸭腿,又开始对付那碟桂花糕。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大事
一口咬下去,她满意地叹了口气。
花想容远远瞧着,眼底满是温柔。
她伸手替陆昭衡斟了一杯酒,轻声说了句什么,陆昭衡侧耳听了,微微点头。
花连澈知道缘由。
其实,岁岁才是平定南疆最大的功臣。
也难怪章副将他们坐不住。
不过花连澈没打算拆穿。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笑道:“来,朕敬诸位一杯,愿我东殷江山永固,海晏河清。”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举杯响应。
岁岁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举了举,又觉得不对,赶紧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空出手来去够桌上的茶杯。
宫女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她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举了举杯子。
花连澈在龙椅上笑得肩膀直抖。
太后也笑着摇了摇头,吩咐身边的女官:“再去给县主添一碗莲子羹,她爱吃那个。”
……
不知过了多久,岁岁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她刚啃完鸭腿,吃了桂花糕,正舀那碗莲子羹,小勺子一下一下往嘴里送。
坐在文官席偏后的位置,是丞相叶震一家人。
叶震身旁坐着的是丞相夫人曹氏。
曹氏从入席开始就一直绷着脸,看起来心情不太美丽。
此刻她端着茶盏,眼睛盯着岁岁看。
岁岁正低头喝莲子羹,她吃完一碗,抬起头来冲旁边的宫女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粒莲子。
曹氏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她放下茶盏,朝挨着自己坐的女儿叶瑶瑶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瞧瞧,那副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四岁的人了,连个碗都端不稳,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叶瑶瑶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片笋,听见母亲的话,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岁岁那边正接过宫女递来的第二碗莲子羹,两只小手捧着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喝完还响亮地“哈”了一声。
叶瑶瑶那双筷子僵在了半空。
她盯着岁岁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那点厌弃几乎要漏出来。
在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这岁岁是个灾星,是被赶出门去的晦气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居然被长宁侯夫人捡了回去,好吃好喝地供着,还封了个永安县主。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皇帝。
叶瑶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凭什么?凭什么万岁爷对一个外头捡来的野丫头那么和颜悦色?
她咬了咬下唇,压低嗓子回了曹氏一句:“娘,她哪里有资格坐在长春殿里。那么多大人都在,她却只顾着吃,好没规矩。”
曹氏轻轻哼了一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何止是没规矩。你看长宁侯夫人,由着她胡吃海塞,连个管教的意思都没有。小孩子不懂事倒也罢了,做大人的不该提点么?这么宠下去,肯定要惯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来。”
岁岁对此浑然不知。
她第二碗莲子羹喝到一半,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岁岁,来,到哀家这儿来。”
是太后。
她朝岁岁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十分慈祥。
岁岁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口莲子羹,咕咚咽下去,看了看太后,又回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朝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岁岁便从那张小几后面爬了下来。哒哒哒跑到太后跟前,仰起小脸:“外祖母。”
太后拉着她的小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笑着问:“吃饱了没有?”
岁岁两只手绞在一起,小脸忽然有些发红,像是害羞了。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了句:“没吃饱。”
太后一听笑出了声,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想吃什么?跟哀家说。”
岁岁眨眼睛:“刚才那个桂花糕好吃,莲子羹也好吃。”
太后转头吩咐身旁的女官:“去,把御膳房新来的那个厨子做的几道点心都端上来,还有那道奶酥酪,也给县主盛一碗。”
女官领命快步去了。
不多时,几个宫人便端了托盘过来。
这回送来的与刚才席上的不同,一盘杏仁豆腐,一盘奶酥酪,奶香扑鼻。还有一碟核桃酥,一盘藕粉圆子,外加一碗撒了桂花蜜的糖芋苗。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站在太后身边,小手够不到桌子,太后就叫人给她搬了一张小杌子来,让她坐在自己脚边。
岁岁坐下之后,拿起勺子就去舀那碗糖芋苗。
她吃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太后瞧着更高兴了。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好笑的是,岁岁像是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见什么都要尝一口。
心疼的是这孩子确实遭过罪,在相府那几年怕是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她起身走到太后身边,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岁岁擦了擦嘴角,又从宫女手里接过一盏水递过去:“慢些吃,别噎着,先喝口水。”
岁岁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埋头去吃核桃酥了。
武将席那边,几个汉子瞧着岁岁埋头苦吃的模样,觉得有趣。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笑着跟旁边的人说:“小县主胃口好,比老子都能吃。”
另一个附和道:“能吃是福,瞧着就喜庆。”
文官席这边,几位官员互相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位姓陈的翰林低声对同僚道:“长春殿宴饮,是多么庄重的场合,一个孩童在太后跟前如此放肆,终究不太妥。”
同僚捋了捋胡子,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也是赞同的。
女眷席上更热闹。
几位夫人凑在一起,说三道四。
一个夫人用团扇掩着半张脸,轻声道:“太后娘娘是真宠她,你们瞧,那奶酥酪都端到她一个人跟前了。”
另一个夫人道:“长宁侯夫人也惯得厉害,那孩子刚才吃相不雅,她倒好,还递水递帕子的,一句重话都没有。”
“到底是外头捡回来的,不是亲生的,兴许就是养着玩儿呢。”
还有一位夫人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句:“我倒觉得,那孩子笑得挺好看的。你们瞧她吃东西时那模样,多真实,半点不做作。”
旁边几个夫人便都闭了嘴,端起杯子喝茶。
曹氏坐在那里,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她原以为太后不过是客气两句,谁知道竟然真的把岁岁叫到身边去,还专门传了御膳房的新菜。
叶瑶瑶看着岁岁吃一口奶酥酪就冲太后笑一下,太后也跟着笑,那副亲昵的模样刺得她眼睛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碟子里那几片笋,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岁岁并不知道这些。
她正捧着那碗奶酥酪吃,舌尖上满是奶香。
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把碗往太后那边递了过去,奶声奶气地说:“太后娘娘也吃。”
太后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哀家不吃,你吃。多吃些,瞧你瘦的。”
岁岁“哦”了一声,又把碗收回来,埋头继续吃。
她吃得专心致志,根本没发现满殿之中,有人看她欢喜,有人看她嫌弃,有人看她无感,也有人看她满肚子的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