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下,马蹄声戛然而止。
陆昭衡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所有骑兵同时停住。
陆怀瑜也下了马,他把头盔重新扣上,规规矩矩站在陆昭衡后方半步的位置。
陆昭衡大步走到高台前,单膝跪地。
“臣陆昭衡,奉陛下之命率军讨伐逆贼,南疆叛乱已平定,归降。今日率部还京,向陛下复命。”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南疆大长老及麾下圣子圣女共一十七人,皆已擒获,押解回京,听候陛下发落。”
皇帝花连澈从御座上站起来,他一步步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跪在脚下的长宁侯。
花连澈看了陆昭衡片刻,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长宁侯辛苦了。你这一仗打得漂亮,朕在京城日日盼你归来。今日你站在这里,便是东殷之幸,百姓之福。”
他说着抬了抬手:“平身。”
陆昭衡站起身来。
花连澈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低了些:“将士们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庆功宴上,朕会亲自封赏。你放心。”
陆昭衡躬身道谢,退后半步。
他身后的副将们这才依次上前,跪地汇报。
花连澈听了,命内侍记下,随后摆了摆手:“先把将士们安顿下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辆囚车上。
囚车停在长街中段,百姓的欢呼声在囚车周围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唾骂声。
花连澈的眼睛眯了眯。
“南疆圣坛那些俘虏,都押回来了?”
陆昭衡侧身让开:“就在囚车里,一共十七人,为首的是南疆大长老黎仲,其余十六人皆是一些年轻祭司和圣子圣女。臣已命人查过,他们身上没有藏匿蛊虫和毒物,随身物品也都搜检过了,没有问题。”
花连澈点了下头,对身旁的内侍总管吩咐:“传朕口谕,南疆俘虏暂押大理寺天牢,派禁军看守,每日三班轮值,不许任何人靠近和探视。没有朕的手谕,连大理寺卿自己也不许提审。”
内侍总管应了,刚要下去传话,花连澈又补了一句:“把他们的嘴也看好了。别在牢里闹出自尽的事来。”
“是。”内侍总管躬身退下。
花连澈重新望向那些囚车,眼底没有太多情绪,转而对陆昭衡说:“南疆虽小,但这次起兵来得十分蹊跷。朕要查清楚他们背后有没有人递刀子。你先去歇着,晚些时候,朕再仔细问你南疆那边的事情。”
囚车这时正好来到高台侧面的一条岔路上,那是通往大理寺的方向。
经过一群百姓时,人群中忽然飞出几片烂菜叶子,啪地砸在最前面那辆囚车的栅栏上。
紧接着,又是几只臭鸡蛋飞过去,打在车板上,旁边几个百姓捂了鼻子往后退。
有人喊了一嗓子:“南疆蛮子!害我们死了多少人!”又有人跟着骂:“让他们也尝尝苦头!”
鸡蛋和菜叶越扔越多,囚车上的南疆人有的躲闪,有的拿手挡着脸。
只有大长老黎仲始终一动不动,闭着眼睛。
岁岁在人群里被陆怀琛护着往旁边让了让,她看见那些囚车里的人一个一个缩着脖子蹲下去。
下一刻,她听见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抽气声。
岁岁回头,看见叶瑶瑶正站在丞相府的马车旁边,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碧色小袄,一只手紧紧攥着曹氏的袖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叶瑶瑶的目光锁定在第二辆囚车的一张脸上。
那张脸正是子夏。
她抬起眼来,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最终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
她也看见了叶瑶瑶。
叶瑶瑶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她看见那女子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低下头。
安静地坐在囚车角落里,抱着膝盖。
叶瑶瑶的心口猛地一跳。
子夏给了她一本养蛊手册和几只蛊虫,曹氏因为那些蛊虫被牵连进大理寺蹲了大牢,叶家上下被查了个底朝天。
虽然后来洗清了嫌疑,可那场风波几乎要了曹氏的命。
子夏刚才那一眼分明是认出她了。
叶瑶瑶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留不得。她活着一天,那个秘密就有可能被人挖出来。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杀意压回心底。
曹氏这时忽然哼了一声。
叶瑶瑶转头去看,见母亲正死死盯着那几辆囚车,脸上满是嫌恶。
曹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些南疆蛮子,就该一个一个全杀了。当初在牢里那几天,我日日夜夜想的就是这个。
他们害得我们叶家差点家破人亡,如今落在陛下手里,最好把他们都问斩了,一个不留才干净。”
她说着,伸手把叶瑶瑶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叶瑶瑶被母亲搂着,闷闷地应了一声:“母亲说得是。”
她又往那辆囚车的方向扫了一眼。
囚车已经拐进岔路,晃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叶瑶瑶把脸从母亲怀里抬起来,换回一张五岁孩童天真的面孔。
她抬手替曹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说:“母亲别气了,那些人都被抓起来了,往后不会有事的。”
曹氏低头看着女儿,心头的怒气消了些,搂着她往马车那边走:“走,回家。这地方臭烘烘的,看了就心烦。”
叶瑶瑶跟着母亲上了马车。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必须想办法,解决了子夏才行。
马车外,皇帝花连澈已经重新坐回御座。
他抬手示意礼官继续唱礼,陆昭衡退到一旁站着,陆怀瑜跟在他身后。
花连澈望着渐行渐远的囚车,对身边的内侍又交代了一句:“告诉大理寺卿,审讯的时候不要太严厉。南疆那些人如果肯老实配合,朕可以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如果死扛着不说,那就慢慢审,朕不急。”
内侍躬身应下。
花连澈又看了一眼那几辆囚车消失的方向,神色淡淡的。
南疆这些人不能全杀了。南疆地形复杂,如果把他们的头领杀光了,剩下的部族往后反而更难管。
不如把南疆并入东殷国的版图,设个衙门,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但上头压着朝廷的人。
这样既不用劳费朝廷的兵力去驻守深山老林,又能把南疆的赋税和铁矿给收上来。
囚车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长街上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朝囚车消失的方向吐唾沫,有人拍手叫好。
……
岁岁从花想容的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望着皇帝花连澈。
她刚才看爹爹骑马威风凛凛的样子,又看着囚车被押走,心里那颗小炮弹早就压不住了。
她松开母亲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高台那边跑,守在高台下的侍卫还没来得及伸手拦,她已经冲到了台阶前。
“皇帝舅舅——”岁岁仰着脸冲上面喊,奶声奶气,“我有话想说!”
花连澈正在跟礼部尚书交代什么,听见声音低头一看,见外甥女仰着脸站在下面。
他挑了挑眉,冲侍卫摆摆手,示意不必拦她。
岁岁得了默许,吭哧吭哧爬上台阶,喘了两口气。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仰着脑袋对花连澈说:“皇帝舅舅,我也想骑马!”
花连澈低头看她:“你骑什么马?谁给你牵?”
岁岁伸手指向高台下的大军方向,小手笔直地指着那匹高大的战马和坐在马上的陆昭衡:“我要骑爹爹的马!我跟爹爹坐一匹马!我坐在前面!”
她说着怕皇帝舅舅不答应,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坐得稳的!大哥举过我那么多次我都没掉下来过!”
高台旁边的几位官员听见这话,面色各异。
一位老御史往前迈了半步,躬身对花连澈道:“陛下,这不合规矩。长宁侯领军凯旋,如果带一个孩童同乘,有损威仪。再者,街道两旁0百姓拥挤,万一孩童受了惊,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另一位礼部官员也附和:“是啊,历来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即便要带家眷,也应该另乘车马跟在队伍后面,哪有大将军的马上驮一个四岁娃娃的,让满城百姓看了像什么话。”
岁岁歪着头听了他们说完,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把小脸转向那位老御史:“你们是皇帝吗?”
老御史噎住了。
岁岁又问旁边那个礼部官员:“你是皇帝舅舅吗?”
礼部官员也噎住了。
岁岁点点头,自己替他们回答了:“你们都不是呀。”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花连澈,两只小手往前一摊,理所当然地说:“皇帝舅舅才是皇帝呢。皇帝舅舅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你们说那么多,又不算数的。”
老御史额头上冒了层汗,连连后退,躬身道:“老臣失言。”
礼部官员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柱子后面去,闭紧了嘴巴。
花连澈低头看着岁岁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一抬:“准了。朕今日准永安县主随长宁侯同乘游街。”
岁岁愣了一下,然后原地蹦了起来:“真的吗!”
她一把抱住花连澈的大腿,脸贴在龙袍上蹭了蹭,“皇帝舅舅你太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
花连澈伸出手在她的发顶按了一下:“行了行了,别把朕的龙袍蹭脏了。下去吧,你爹爹在等你。”
岁岁撒开腿就往台阶下跑。
她头也不回地冲下高台,直奔陆昭衡那匹黑马而去。
黑马体型大,比刚才陆昭衡进城时骑的那匹枣红马还要高出一个头。
岁岁跑到马肚子旁边仰头一看,黑马喷了个响鼻。
“爹爹!”岁岁仰着头喊,“皇帝舅舅让我跟你骑马!”
陆昭衡在马背上低头看她,眼睛里那点笑意遮都遮不住。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下来,扣住岁岁的胳膊,往上一提。
岁岁只觉得身子一轻,就飞了起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马鞍前。
陆昭衡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岁岁身后绕过来,圈在她的腰前,掌心盖在她小肚子上。
他低下头,嗓音低沉:“坐稳了。不要乱晃。”
岁岁挺直了小身板,脖子伸得老长。
她转头看见陆怀瑜骑在旁边的白马上冲她挤眼睛,咧着嘴笑:“妹妹,待会儿可别吓得哭鼻子。”
“我才不会!”岁岁朝他做了个鬼脸。
岁岁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她看见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口一直铺到长街尽头,酒楼屋顶上都站满了人,有人在挥着袖子,有人把小孩子架在脖子上。
“哇——”岁岁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那是谁家的娃!”
“长宁侯的闺女吧!好小的娃娃!”
“哎哟还冲咱们招手呢!”
岁岁把右手从爹爹的胳膊上抬起来,冲街边那些人左摇右晃。
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手举得不高。
街两边回应她的人太多了,有人朝她扔绢花,有人冲她喊,她渐渐放开了胆子。
“爹爹你看!那个人头上戴了朵好大的花!”岁岁指着街边一个胖胖的妇人。
陆昭衡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嗯。”
“爹爹!那边!那边有个小孩坐在屋顶上!他还在吃糖葫芦!”
“嗯,看见了。”
“爹爹爹爹!有只猫趴在匾额上!它会不会掉下来呀?”
“不会。”
岁岁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往外冒,嗓子越喊越亮,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陆昭衡的手始终圈在她腰前,让她稳稳地坐着。
队伍行过朱雀门前的十字街口时,岁岁看见了丞相府的马车还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角,叶瑶瑶正往外看。
五岁的小姑娘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定在岁岁身上,一眨不眨。
岁岁没多想,冲叶瑶瑶也挥了挥手。
叶瑶瑶没有回应。她把车帘放下来了。
帘子后面,叶瑶瑶靠进车里,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刚才看着岁岁坐在陆昭衡的马前,满街百姓朝那个四岁娃娃招手欢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幕画面。
上辈子也有类似的场景。
叶瑶瑶的牙咬紧了。
上辈子她什么都没捞着,这辈子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岁岁却还在外面风风光光地骑马游街。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不急。她告诉自己。
眼前的得意有什么关系,笑到最后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