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歪着脑袋看了看太后的眼睛,凑过去,拿自己的袖子给太后擦了擦眼角:“外祖母你别哭呀,我下次还给你雕,雕更好看的!我学会了,下次雕得圆圆的,花也比这个好看!”
太后又是想笑又是想哭,最后还是笑了出来,把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好,外祖母收着,以后天天揣在身上。”
岁岁这才高兴了,重新扑回太后怀里,蹭来蹭去地撒娇。
花想容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转过了脸去。
太后搂着岁岁,让宫女把备好的点心端上来。岁岁一看见点心就挪不开眼了,一人一块地分着吃。
太后被她喂得眉开眼笑。
午膳就摆在了德福宫。
太后吩咐人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专门给岁岁蒸了一碗蛋羹。
岁岁吃得头也不抬,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碗蛋羹,又夹了两块红烧肉,最后还喝了一碗甜汤。
太后看她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一个劲儿地给她布菜。
一顿午膳,吃了大半个时辰。
太后依依不舍地拉着岁岁的手,问她想不想多待一会儿。
岁岁倒是想待,可花想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是起身告辞。
“母后,天色不早了,再晚些,宫门要下钥了。女儿改日再带岁岁来看您。”花想容道。
太后虽然不舍得,也知道留不住了,蹲下来替岁岁理了理衣领:“下次来的时候,外祖母让人给你做桂花糕吃。”
岁岁眼睛一亮:“好!那我过两天就来!”
太后笑着把她往花想容身边推了推。
一行人出了德福宫,沿着宫道往外走。
岁岁走在中间,一手牵着花想容,另一只手被陆怀瑾拽着。她蹦蹦跳跳,腰间的荷包一晃一晃的。
陆怀瑾低头看了她那个荷包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岁岁,你这荷包里还有多少石头啊?”
岁岁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了起来:“嗯……我捡了好多呢,溪边的石头可漂亮了,我挑了好几十块带回来,雕了也有好多块。”
陆怀瑾挑了挑眉:“这么多?你都送给谁了?”
岁岁嘿嘿一笑,把荷包捂紧了,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分好啦!外祖母一块,娘亲一块,大哥一块,你一块,还有爹爹一块,二哥一块,每个人都有!”
陆怀瑾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岁岁又说:“不过我给娘亲和哥哥们的那几块石头,是最漂亮的!我挑了好久好久,每一块都挑的光光滑滑的,雕的花也雕得最好看!”
她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陆怀瑾的嘴角却忍不住翘得更高了。
他握紧岁岁的小手,什么也没说,晃了两下,脚步也比刚才快了几分。
……
翌日。
清晨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长宁侯府的下人们早已点起灯笼。
厨房里飘出香气。
今日长宁侯陆昭衡班师回朝,谁也不敢怠慢。
花想容换了一身新衣裳,发髻上簪了一支金凤钗。
陆昭衡出征南疆这么久,总算平定了叛乱。
昨晚皇帝身边的内侍亲自来传话,说今日大军进城,陛下要亲临朱雀门迎接。
“母亲,我穿这个好不好?”稚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花想容转过身,看见岁岁站在门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
她仰着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们岁岁穿什么都好看。”花想容弯腰,“等会儿见了皇帝舅舅,要记得行礼问安。”
岁岁用力点头:“我知道!”
花想容笑着摸摸她的发顶:“今日你爹和二哥凯旋归来,陛下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犒赏三军。等仪式完了,有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陆怀琛和陆怀瑾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来。
陆怀瑾进门就冲岁岁挤了挤眼:“妹妹,待会儿可得把眼睛睁大了,朱雀门那条街上全是人,你如果个子矮看不见,三哥可以举你起来。”
“我不要你举。”岁岁往花想容身后躲了躲,“上次你举我,差点把我扔到树上去。”
陆怀琛哈哈大笑。
花想容带着三个孩子出了二门,府门外早已备好两辆马车。
花想容和岁岁乘坐前面那辆,兄弟俩坐后面。
马车往朱雀门的方向去。
岁岁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瞧,道路两旁已挤满了百姓。
酒楼的二楼窗口也探出很多脑袋,手里还握着彩色的绢花和绸带。
“这么多人。”岁岁放下车帘,小声嘀咕了一句。
花想容笑道:“你爹爹打了胜仗,往后百姓就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了。大家伙心里高兴,自然都要出来迎接。”
马车在朱雀门前缓缓停下。
花想容牵着岁岁的手下车,有礼部的官员迎上来,领着她们往规定的区域走。
高台是临时搭的。
皇帝花连澈还没到,台上只有几个内侍在忙着摆香炉和果盘。
花想容带着孩子们站在最前排。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文武百官带着家眷来了不少。
“大哥,那个穿红袍子的老爷爷是谁?他胡子好长,快拖到地上了。”岁岁拽了拽陆怀琛的袖子。
陆怀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礼部尚书周大人,今年七十有三了,三朝元老。”
“那旁边那个穿紫袍的胖伯伯呢?”
“户部侍郎刘大人,管着国库的银子。”
岁岁“哦”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另一边。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再远一点有个面色严肃的老妇人,端坐在锦凳上一动不动。
“那是英国公府的太夫人。”花想容低声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但今日这样的场面,再老也要来凑个热闹。”
岁岁点点头,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身材清瘦,眉目朗朗,垂着眼看手里的一卷书。
“那是谁家的公子?”岁岁又扯陆怀琛的衣袖。
陆怀琛仔细辨认了一下:“像是宋太傅的幼孙,宋砚。怎么,妹妹认得他?”
岁岁摇头。
她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好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事忘了,因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高台上下齐刷刷跪了一片。
岁岁被花想容按着肩膀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
她偷偷抬起半只眼睛瞧,只见一队侍卫簇拥着一顶明黄的华盖缓缓而来。
皇帝花连澈从步辇上走下来,一身龙袍晃得人睁不开眼。
“众卿平身。”花连澈抬手示意。
岁岁跟着母亲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皇帝在高台的御座上坐下,百官噤若寒蝉。
岁岁站在母亲身旁,听礼官唱了一长串她听不懂的祝词,听得她直打哈欠。
花想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快了。”
果然,祝词念完,花连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前,目光投向朱雀门外的长街尽头。
远处的城楼上传来三声号角,城门缓缓打开。
岁岁踮起脚尖。
街上的百姓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彩色的绢花和绸带被抛向空中,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有人敲起了锣鼓,还有人放了几挂鞭炮,“噼里啪啦”。
岁岁看见长街尽头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之中,黑压压的军队迎面赶来。
最前面的是几面旌旗,接着是闷雷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朱雀门外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来了来了!长宁侯回来了!”
“瞧见那面旗没有!长宁侯的旗!”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人马?”
岁岁被陆怀琛放下来之后就一直踮着脚尖往前挤,可她前面那些大人一个比一个高大,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她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还是看不见。
陆怀瑾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到自己的肩头:“坐稳了,别乱动。”
岁岁这下总算看清了。
官道上,队伍最前面那匹枣红马体型高大,马背上坐着的男人一身玄铁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岁岁认出来了,那就是她的爹爹陆昭衡。
“爹爹!”岁岁把两只手凑在嘴边,扯着嗓子喊,“爹爹!”
人声嘈杂,她这点声音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是陆昭衡偏偏就听见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百姓,准确地落在了被陆怀瑾架在肩头的那颗小脑袋上。
岁岁一张脸笑得皱巴巴的,两只胳膊还拼命朝他挥舞。
陆昭衡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弧度。
他冲岁岁那边点了一下头,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岁岁没听见声音,但她看懂了口型,爹爹说的是“乖”。
她更起劲了,又喊:“二哥,二哥呢?”
陆昭衡身后不远处,又一匹马儿跑了出来。
马背上坐了个穿银甲的少年将军。
陆怀瑜把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衬得他那张脸张扬得意。
陆怀瑜早就瞧见家人了,他骑在马上比别人都高出一截,远远就望见母亲站在前面,大哥站在旁边,三弟正把妹妹往肩上架。
他咧嘴笑起来,抬起手冲这边用力一挥。
“娘——大哥三弟四妹——我回来了——”
陆怀瑾冲马上的陆怀瑜挑了挑眉。陆怀琛嘴角微微勾起。花想容站在最前面,一手按着胸口,一双眼把陆怀瑜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不见伤病的痕迹,脸上比走时黑了点,但黑得精神。
花想容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转过头去,用帕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把眼泪压了下去。
陆怀瑜的军队继续前行。
陆怀琛把视线收回来,心中有了底。
二弟确实适合战场,这种环境磨砺了他的性情。一个原本就闲不住的人,在军营里反而把浑身的精力都耗在了打仗上,瞧着比从前稳重多了,可更加意气风发。
陆怀瑾也把二哥上下打量了一遍,不由自主吐了一句:“二哥好威风。”
岁岁扭头看他:“三哥你说啥?太小声了我没听清!”
陆怀瑾耳朵尖泛红,清了清嗓子:“我说二哥威风。挺威风的。”
陆怀琛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陆怀瑾扭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嗓子补了一句:“你可不许跟二哥说。他这人你还不清楚?我要是当面这么夸他一句,他能得意到明年过年,天天在府里问人家'我威不威风',烦都烦死人。”
陆怀琛忍着笑点头:“怀瑾说得是,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岁岁没注意兄弟俩在嘀咕什么,她的目光追着队伍的尾巴。
步兵后面跟着几辆囚车,囚车里关着的人穿着南疆那边的服饰,头发披散,手上脚上都锁了铁链,一个个垂着脑袋。
岁岁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由得多看两眼。
其中一辆囚车里坐着个年纪很小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脸上有伤,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街边欢呼的百姓,眼里有茫然也有不甘。
街上的百姓还没有散。有人追着队伍跑了好远,还有人蹲在地上捡刚才被挤掉的鞋。
花想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岁岁跑过来牵住她的手,仰脸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能跟爹爹和二哥说话呀?”
花想容低头看她,语气温和:“陛下在长春殿设了庆功宴,你爹爹和二哥要去赴宴。等宴散了,他们就回府了。到时候,你有的是工夫跟他们说话。”
岁岁点点头,又追问:“那我那盘桂花糕能留到晚上吗?我今早特意让厨房做的。”
花想容终于笑了:“能。母亲替你收着。”
陆怀琛跟陆怀瑾并肩走过来,陆怀琛面带微笑道:“刚才那阵势瞧见没有,二弟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刚才就在想,他从前在府里惹的那些祸,就应该送去军营让人管管,半年就老实了。”
陆怀瑾瞥了他一眼:“他哪里老实了。你听见他喊那嗓子没有,方圆两里地都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个人打的仗。”
陆怀琛哈哈大笑:“可他不就是那副德性嘛。三弟,你不也说了他威风。”
陆怀瑾的脸又绷起来了,小声嘟囔:“我后悔了。我就不该说那句话。等他晚上回来,指不定要堵着我问几遍。我困了想睡觉,他都得在我门口喊'三弟你再说一遍'。”
花想容在前面听见儿子们拌嘴,没回头,嘴边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