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曹氏站了起来。
她先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又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站直了身子。
曹氏一站起来,旁边几位女眷都住了嘴,附近几桌的官员也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丞相叶震坐在她身旁,原本正端着酒杯与隔壁的礼部侍郎说话,瞥见妻子起身,手里的酒杯便停住了。
他侧过头,眉头皱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曹氏已经走了出去。
她走到殿中,朝着龙椅的方向行了一礼:“陛下,臣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花连澈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岁岁吃藕粉圆子,闻言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曹氏身上。
“丞相夫人有什么话说?”
曹氏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往太后脚边的岁岁扫了一眼:“臣妇斗胆。永安县主已四岁多了,又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刚才臣妇冷眼瞧着,县主在宴上吃相不雅,没有半点规矩可言。”
“陛下仁厚,太后慈爱,长宁侯夫人又宠着她,臣妇本不该多嘴的。可臣妇以为,小孩子家如果从小养成了这个坏习惯,日后再想掰回来就更难了。
她到底是皇家封的县主,一举一动关乎皇家颜面,如果由着她,恐怕日后惹人闲话,损了陛下和太后的体面。”
她说完这一长串的话,殿内安静了下来。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曹氏身上,有惊愕的,尴尬的,也有暗中替她捏一把汗的。
周尚书与李尚书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曹氏是吃什么药了?
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在庆功宴上挑一个四岁孩子的毛病,这话说出口,就是在打皇帝和太后的脸。
谁不知道刚才太后亲自把岁岁叫到身边去?谁没瞧见皇帝看那孩子时的笑模样?
周尚书轻轻摇了摇头。
叶震的脸已经青了。
他坐在那里,拼命地朝曹氏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可曹氏正眼都没往他这边看一下。
花想容原本坐在陆昭衡身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
听了曹氏的话,她手里的杯子慢慢放了下来。
陆昭衡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龙椅上,花连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岁岁正舀起最后一个圆子,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正要往嘴里送,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不对劲。
她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圆子塞进了嘴里。
花连澈看着她把圆子咽下去,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回曹氏身上。
“丞相夫人刚才说,永安县主吃相不雅,有损皇家颜面?”
曹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又行了一礼:“臣妇正是此意。臣妇一片忠心,只望陛下……”
“朕问你,”花连澈打断了她,“你是不是觉得,朕封永安县主这件事,做得不妥?”
曹氏一怔:“臣妇不敢。”
“不敢?”花连澈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你刚才那番话,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一个意思,这孩子没规矩,配不上朕封她的这个位分。朕听得很明白。”
“那朕倒要问问你,朕的眼光,你是信不过?”
这句话一说出来,曹氏的双腿顿时就软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妇绝无此意!臣妇只是想着县主年纪还小,如果现在不严加管教,日后难免……”
“日后难免什么?”太后忽然开口。
她低头看着跪着的曹氏,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丞相夫人,你如果闲得慌,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府上的事。哀家记得,你们相府后院那几房姨太太闹得也不轻吧?
前几日还听说有个通房丫头被打了板子抬出去,有这工夫盯着别家的孩子看,不如把自家的烂账先理顺再说。”
殿内几位官员顿时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酒杯里。
叶震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曹氏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花连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满殿寂静。
岁岁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朝她摇了摇头,岁岁便乖乖放下了勺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氏。
她其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花连澈终于又开口。
“丞相夫人曹氏,殿前失仪,着即回府禁足,罚抄《女诫》一百遍。抄完之后由宫中女官查验,字迹工整方可解禁。禁足期间,不得出席任何宴会,不得与命妇往来。”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说。抄不完,就一直在府里待着。”
曹氏整个人瘫在了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看叶震的表情。
曹氏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她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有无数道目光飞了过来。
坐在她旁边的几位女眷,刚才还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此刻却全都安静了。
偏偏就在这时,她的腿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怪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污渍,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腥臭味。
曹氏猛地抬头看,可周围的人都端着酒杯聊天,谁也没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她又低头去看那块污渍,拿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
曹氏的脸又白了。
她咬着牙把那块袖子捏紧了,压在大腿上盖住那片污渍,心里又急又气。
岁岁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面前一碗刚热过的杏仁露,小勺子在碗里搅动,一口一口慢慢喝。
谁也没瞧见,她刚才的掌心里攥了一秽气,往曹氏那边一弹。
岁岁放下勺子,侧过头去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嘴角还带着笑,可岁岁看得出来,娘亲那笑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娘亲笑的时候眼里有光,亮晶晶的,这会儿那光不见了。
刚才娘亲从太后那边回来坐下之后,就一句话都没说,爹爹凑过去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点一下头。
岁岁把目光收回来,又低头去舀杏仁露。
那个女人就是坏人。娘亲不高兴,肯定是那坏人惹的。
岁岁最会看娘亲的脸色了,娘亲不高兴,就是那个坏人害的。
岁岁低头把最后一勺杏仁露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殿内又热闹起来了。
花连澈端了一杯酒起身,朝下面举了举,说了几句场面话。
众臣连忙起身,举杯应和,刚才那场风波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可谁心里都清楚,丞相夫人丢了这么大的人,不到明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叶瑶瑶一直坐在母亲旁边,吓得小脸煞白,半天没敢吱声。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曹氏的手。
曹氏转过头看了叶瑶瑶一眼。
叶瑶瑶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娘,您别难过。那些人看咱们笑话,咱们不理她们就是。”
曹氏想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刚动,叶瑶瑶又说了下一句:“只是娘,刚才您跪在那里的时候,我瞧见陆岁岁坐在太后脚边,一直低头吃她的点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句话都没替您说。”
曹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叶瑶瑶继续说:“娘,如果换作是我,看见娘亲受罚,我拼了命也要扑上去替娘求情的。再不济也得喊一声娘,哭两声也好。可她呢?就那么坐着,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似的。”
她说着,握着曹氏的手又紧了紧:“她到底是娘生下来的,身上流着娘的血。可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曹氏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是啊,她再怎么说也是岁岁的生母,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算赶她出了府,那也是她给了她一条命。
可刚才她跪在那里,颜面扫地,那个丫头还在心安理得吃东西,吃得满嘴流油,都没有没朝她这边看过一眼。
曹氏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白眼狼……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瑶瑶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曹氏想喝水,可面前那盏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放下茶盏,伸手去够酒壶。
曹氏倒了一杯,将酒杯送到嘴边。
就在她嘴唇刚碰到杯子的那一刻,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咔嚓”一声,那只酒杯竟然在她手里裂开了。
曹氏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杯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偏偏在她要喝的时候裂了?
她不敢多想,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去擦手。
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旁边那位夫人没忍住,侧过头来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曹氏咬紧了后槽牙,伸手去拿筷子。
筷子夹住牛肉的一瞬间,她感觉到筷子轻轻一抖。下一刻,两根筷子同时从中间断开了。
曹氏的右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那两截断筷,死死地盯着。一支筷子断了还能说是巧合,两支一起断,还是在同一个人手里,这就没法用巧合这两个字糊弄过去了。
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手里的断筷。
曹氏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伸手去端汤碗。
那是一碗银耳莲子羹,盛在一只青花小碗里。
曹氏端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她把碗凑到嘴边,低头正要喝一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碗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整碗莲子羹掉了下来。
大半碗的羹汤泼在了她的胸前,顺着衣襟往下淌,还有一半浇在了她腿上。
她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往后一缩。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曹氏低头看着自己。
她坐在那里,浑身湿漉漉。
女眷席上的兵部侍郎夫人终于放下团扇,凑近了身边的夫人,用帕子掩着嘴:“先是杯子裂了,再是筷子断了,现在碗都碎了……这也太邪门了吧?”
那位夫人挑了挑眉:“可不是邪门。你刚才没瞧见?”
“我听说啊……”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年轻夫人,“人在做了亏心事之后,就会遇上这些事。这叫报应。”
几个夫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复杂。
要说亏心事,刚才曹氏对着一个四岁孩子指手画脚,可不就是亏心么?
曹氏坐在那里,满身狼狈。
叶震终于坐不住了。
他如果再装作若无其事就说不过去了。
叶震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曹氏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
他弯腰伸手想扶她起来,嘴上却对皇帝那边说道:“陛下,内子身体不适,衣裳也湿了,臣请先行告退,带她回府更衣。”
曹氏腿一软就要顺着叶震的手站起来。
龙椅上,花连澈慢悠悠地开口:“丞相,庆功宴还没结束,你是百官之首,提前离席,叫其他人怎么想?”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曹氏身上,话却是对着叶震说的:“衣裳湿了,朕让人取件披风来就是。身子不舒服,朕让太医来给她瞧瞧。何必急着走?”
叶震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不敢违抗,低头应了一声“是”,松开了手:“坐下。”
曹氏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宫人很快取了一件披风过来,替她裹在身上。
她坐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
几个年轻的命妇凑在一起指着她低声笑,虽然听不清说什么,可那种讥笑,傻子都看得出来。
曹氏低着头,指尖掐进掌心里。
岁岁还坐在那张小几后面。
她面前的杏仁露已经喝完了,正捧着一碟奶香小馒头,一个一个往嘴里塞。
就在曹氏看过去的一刹那,岁岁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曹氏那双眼睛里满是恨,岁岁嘴里还含着半个小馒头,她抿了抿嘴,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了,眼珠转了转。
谁也没注意到,她那只小手悄悄伸到了桌底下。
随手掏了一把,摸出一大团秽气。
她小手往桌下一甩,那团秽气立马弹了出去,撞在曹氏的身上。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曹氏那张脸,忽然就变了。
印堂发黑,一脸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