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这世道,有人做官,是为了锦绣前程,而有人做官,是为了与压迫过他们的官员抗争。”
“就像是白鹿学院的这几名学子,因为没有官身,得罪了人,可以被随随便便烧死,死后,他们的家人也将毫无办法,无法对抗,无法报仇,只能吞下去。”
“但,我不想吞下去。”卫敬淮抬起头来,看向温昭,面容惨白,他道:“大乾一百一十二年,家乡新上任了一个县令,看上了老爷家的土地,想要低价购买一些,老爷不愿,只送了一些银子过去,试图与其和平共处,于是县令随意找了个理由,说老爷隐匿田亩、拖欠赋税,将他拘了,不过三日,老爷便死在了牢中。”
“县令说他是畏罪自尽,说即使他死了,赋税还是要补齐,公子气得与他拼命,而后,也悄然死在一个冬夜。公子家的那些田地,轻轻松松,就进了县令的口袋。”
“这就是臣的私心。”
“臣希望,爬的高一点,再高一些,为像公子这样被白白冤死的可怜人,报仇。”
“嗯。”温昭捏着手中的茶杯,轻轻晃了晃,有些好奇,她问:“那个县令,背后是什么人?”
“他姓裴。”
温昭有些不可思议:“前户部尚书,裴书礼的裴?”
“是。”
“……”温昭夸赞他:“那你还挺厉害,在裴书礼的眼皮子底下报了仇。”
卫敬淮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谦虚道:“蒙先皇相助,与裴氏争斗多年,也占过一些上风。”
“呵。”差点就信了他是什么刚正不阿的良臣了,能在这样的朝堂上当上宰相的,能是什么单纯善良之辈,温昭无奈摇头,问:“王翊合得罪过你?”
“没有。”卫敬淮表情无辜:“臣只是接到举报,按流程审查罢了。”
对!之前在承明殿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按流程威胁她。
温昭瞥他一眼,只觉自己还是太年轻,她屈指敲了敲桌案,气道:“准备一份洛州官员可替换名单出来,要写清楚那些人凭什么能替代王氏众官员掌管洛州,以及,整理一份往年科考徇私舞弊的方法出来,来年春闱,朕亲自与他们较量较量。”
“是!”卫敬淮连忙站起身来,向温昭行礼:“臣,遵旨!”
“行了行了。”温昭摆摆手,“受了那么重的伤,就别搞这些形式主义了,好好干活吧。”
“……”卫敬淮直起腰背,很想问一句,让他干活的时候,真的有在意他身受重伤了吗?
合理推测她是故意的。
卫敬淮慢慢坐回椅子,正要提笔,院外传进来一个声音,是先前帮他送折子的那个雍州军兵士,又返回来,求见温昭,温昭让他进来,问怎么了,兵士回答:“主子,洛州几个城门都被关起来了,守城门的士兵说,刺史吩咐,洛州城进了贼匪,他们收到命令,要封城几天,全城搜捕贼匪,属下出不去。”
“这是要威胁我们啊。”温昭伸手,将那些折子接过,放在桌案上,道:“知道了,下去问问,今日准备的什么晚饭,问问有没有鱼,我要吃烤鱼。”
“是!”
兵士领命离开,卫敬淮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温昭开口:“想说什么,说。”
“那些闯入刺史府的雍州军……会不会有危险。”卫敬淮有些担心,他道:“刺史府的府兵可不少。”
这温昭当然知道,但去刺史府闹事的,可不止墨城带走的那一百人,还有武一呢,她是让人给肃恒出气的,可不是派人上门挨揍的。
温昭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等好消息就行。”
至于是什么好消息——
墨城带着一百人赶到刺史府的门前时,武一刚从府衙里出来。昨夜众衙役互殴的痛快,府衙许多桌椅都被砸烂,今日武一前去翻找卷宗,都不需要踹门,钥匙就在堂前扔着,偌大的一个府衙,除了打扫卫生的下人,一个看守的都没有。
武一拎着一串钥匙,打开了架阁库的大门,将存放在其中的户籍黄册、赋税账册和土地契约凭证等,统统扫描录入了一份电子档存入,而后才从府衙出来,赶往刺史府支援墨城。
墨城等人站在刺史府的门口,喊门喊了许久都没人应,王家的管事偷偷从后门绕出来,躲在角落里观察情况,看见墨城等人腰间的长刀,又缩回去,向王翊合汇报。
王翊合病体未愈,脸色苍白,靠在床榻上吩咐管事:“去,告诉守城门那几个,把城门关了,就说最近有盗匪横行,本官要派兵,挨家挨户的搜查,搜查不出盗匪,谁也不许离开洛州城。”
管事有些担忧,他问:“那附近村县的百姓……”
“不用管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王翊合捏着帕子捂着口鼻咳嗽几声,问:“在外叫门的那个,来了多少人?”
管事连忙倒了一杯茶,端过去,回答:“看上去,大约有百人,为首的就是那个军师,叫墨城。”
“哼,这是上门来挑衅了。”王翊合就着管事的手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有丫鬟上来给王翊合换了新的手帕,他用新帕子擦了擦唇角,又丢出去,笑道:“不用理他们,就把他们晾在门外,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一个小小的军师,也敢来我刺史府撒野。”
“是。”管事将茶杯放回去,替王翊合掖好了被角,默默地退下,过了一会,又慌里慌张的回来。
王翊合刚眯上眼睛没一会,就被吵醒,有些不悦,他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管事的神情怯弱,小心翼翼地答:“那些雍州军,不知从哪集结了一群小孩,一人发了一把糖,教他们在外面唱歌谣呢?”
“唱歌谣?”王翊合蹙起眉头,问:“他们唱的什么?”
其实不用管事回答,清脆的童声已经隐隐传来,是武一从曲库调了曲子,墨城派人去周围商铺借了凳子,堵在刺史府大门口,咿呀咿呀地唱:
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
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这是明目张胆地骂他:你就是穿着官府的盗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