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敬淮沉默一瞬，低声道：“知情。”
“哈？”
卫敬淮继续道：“先皇也知情。”
“那他为什么不管？”温昭有些搞不懂。
“他想管的。”卫敬淮与她对视，苦笑道：“先皇初登基的那几年，也有许多宏图伟志，比如整顿吏治、扶持寒门、分化氏族、发展科举。那时候将他扶上皇位的，还是林锐，也就是如今的林太尉，而后先皇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太尉的女儿，封为丽妃。”
“那时候先皇与皇后，感情很好，皇后的母族，是朝中的名流清贵，皇后表亲的姐妹，嫁给了驻守边关的肃将军。先皇有这三个氏族帮衬着，根基其实算稳的，但就算这样，先皇的那些愿望，也实施得很艰难。”
“那时候先皇很勤奋，晚上亥时睡觉，半夜寅时就起床，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不到。他花费许多时间来翻阅奏折、批复文书、研究政务、制定策论，每一个决策，他都认真推敲，哪怕是很微小的官员调度，也要算得清清楚楚，他生怕疏忽任何一件小事，就能影响到天下民生。”
“他曾努力扶持寒门，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所有朝臣的反对，把我等寒门书生扶上来，与蛮横的氏族抗争，他试图为贫苦的有识之士谋一个有前途的未来，直到发现，这些抗争，可以威胁到他的生命。”
“陛下这些日子上早朝，批折子时，应该能体会到的。很多人做官，做事，都不是为了什么圣贤书里写的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太高尚了，大家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都有私心。”
“朝堂上的那些人，很喜欢争吵。他们今天说江南水患，明天说城墙翻修，后天说粮食歉收，再往后又说民生艰难，每次一张口，就要向户部要银子，但户部会不会给，还要看你有没有向人家塞过银子，如果没塞过，那不好意思，户部尚书会说，国库真没钱了。”
“先皇如果问，那钱都去哪里了，账册拿出来看看，户部尚书就开始推脱，说账目在，但在地方；地方报了，但还没核实；核实了，但还没送；送了，但路上出了问题。”
“先皇转头问其他人，灾情到底有多严重，工部说水退了，地方官说没退，御史说地方官夸大，吏部就说，工部瞒报。”
“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确定的方案。”
“他很想把事情理顺，但他发现，他找不到哪一个是真相。”
“他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王大人说，陈大人借赈灾捞钱，陈大人说，都是为国为民。但实际上呢，嘴上全是为国为民，眼里都是你给我等着。”
“偶尔在下朝后，先皇独自召见我，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给钱灾民可能真的会死，给了钱又会被层层剥削。他想扶持一些信任的人上来，但科举也被士族的人牢牢把持着，你看着是有万千学子远赴而来，实则，能考过的那些名单，已经在各世家的手里了。”
“他想过整顿科举不正之风的，但他后来发现，只要触动了士族的利益，就算是他的靠山，也会同他翻脸，就算是他最亲近的妃子，也会对他下手。”
“先皇后怀上您的那一年，林氏给先皇后下了毒，将太子推下了水，给先皇后的母族设计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又连同其他人一起，参肃老将军功高盖主，要求他收回兵权。”
“他们好嚣张，嚣张到先皇开始害怕。他每日宵衣旰食，躬操井舀，终于病倒，但他以为，他不是生病了，他是挡了别人的发财路，被别人下了毒。”
“他并不是突然变得软弱昏庸的，他也不是突然沉迷于国师的长生丹的，他是被那些人逼着，一步一步，慢慢颓唐下来的。”
温昭听懂了，她笑：“您这是趁着我还年轻，刚登上皇位，正胆子大，抓紧时间能办一点算一点呢。”
卫敬淮不承认：“是陛下本身就坚毅果敢，神通广大。”
“可别。”温昭有些不满，她问：“那你呢？”
“什么？”卫敬淮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温昭问：“你说，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那你呢，你的私心，是什么？”
卫敬淮搓了搓自己衣角，轻声道：“臣，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臣自小，在农田边长大，三岁就跟着父母下地捉虫，五岁抱着小水桶担水浇田，七岁拿起锄头锄地，到了九岁，还是吃不饱，就被卖到了大户人家给富贵公子当书童。”
“一开始，公子嫌我愚笨，不许我跟着进学堂伺候，我就蹲在学堂门口，隔着一道围墙，听里面清脆的读书声。他们读一句，我就跟着读一句，他们背一段，我就跟着背一段，慢慢地，老爷考校公子时，我可以偷偷出声提醒几个字了，公子才觉得我有用，才许我跟进学堂里，坐在最后面一起学习。”
“那时候，笔墨纸砚都很贵，公子不肯给我用，我就折了小树枝，在地上划拉，公子看见了，说我的字丑，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便蹲下身子，也捡了一根小树枝，一横一竖地教我，怎样才能写出一幅好字。”
“我十七岁那年，公子通过了乡试，要赶往京城求学，参加来年的春闱，我同公子一起，千里迢迢，走了好远的路，踏进京城，然后，看着他名落孙山。”
“此后，三年又三年，那条从家乡到京城的路，我陪着他走了好多次，可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来，满载失望而归。”
“到后来，他开始妥协，他问我，要不要同别人一样，去拜一拜世家的码头，去给各位考官送点礼。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他自己先摇摇头，他说，可那是不对的，他努力读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做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把那些道貌岸然、为虎作伥的坏官，比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