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缙骁推门进来,眼下泛青。
他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的天光余色。
“爸爸!”
靖宇嗖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丫子就冲过去。
沈缙骁弯腰把他捞进怀里,嘴角一松,暖意就跟着漫了出来。
“今天有没有当小乖乖?”
他把靖宇往上托了托,手臂稳稳地承住他的重量。
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
罗衾迎上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哟,今儿下班这么早?”
“下午没啥硬茬事。”
他把靖宇轻轻放下,一边扯松领带一边问。
“杨阿姨来了?”
罗衾点点头。
“才走,连电梯门都没看清就跑没影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她穿的是高跟鞋,下楼走得挺急。”
沈缙骁眼皮一抬,瞧见她脸色不太亮堂。
“咋了?她问东问西?”
她迟疑半秒。
“嗯……翻来覆去打听我和靖宇的事。”
“比如?”
“哪来的?为啥租这儿?户口落哪儿?”
她把这三个问题一个个报出来。
他没接话,静了几秒,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交给我。下回她再来,我保证在家候着。”
她望着缙骁牵着靖宇往客厅走,一大一小并排坐着。
靖宇叽叽喳喳,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她数着茶几上果盘里剩下的橘子瓣。
一共七片,一片没动。
真相一旦露馅,她连陪儿子吃顿饭的资格,都可能被一纸文书抹掉。
这秘密,她得守死了。
守到天黑,守到腿软,守到……天塌下来,也不能松口。
沈缙骁逗靖宇玩时,目光时不时扫向罗衾。
天刚擦亮,南湾别墅区还泡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雾气浮在低空,贴着草坪和围墙缓缓流动。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悄没声儿地溜到沈缙骁那栋别墅斜对面的大树底下。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后座上,沈意裹着一身灰扑扑的运动装。
胸口有点发紧,心跳比平时快不少。
一半是身子沉了,怀了娃累的,另一半,是心里悬着那件事,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副驾上坐着个穿黑西服的男人,面无表情,手搁在腿上。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终于,别墅大门开了。
头一个出来的是罗衾。
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左手拎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儿童书包。
接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连蹦带跳冲出来,正是靖宇。
五岁了,比上次商场里看见时又窜高了一截。
“快点嘛妈妈!”
“来啦,别催。”
罗衾笑着应了句,顺手锁好门,伸手牵起儿子的小手。
车里的沈意一下子屏住气。
真是她们!
杨阿姨真没瞎说。
沈意眼看着罗衾弯腰把书包往靖宇背上拢了拢,又替他扯平衣领褶子。
她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这罗衾到底有啥本事?
弟弟向来躲女人跟躲瘟疫似的,连名义上的老婆都扔在国外不管。
咋就对她母子俩这么上心?
可今天他蹲下去时膝盖没碰地。
这孩子……真是沈缙骁的?
越看越不像,又越看越像。
可要是真的,为啥藏得这么严实,一点风声都不透?
家里没人提过这个孩子,族谱上没有名字。
可要不是亲的,他图啥?
靖宇刚才踮脚拍他肩膀那一瞬,他低头笑了。
“你,”她压低声音,朝前排保镖努了努下巴,“跟上去。摸清她上班的地方、小孩上哪所幼儿园。最要紧的,查她老底!说是霄山市来的?给我挖到底。”
她顿了顿,指甲在真皮座椅扶手上划出一道浅痕。
“重点查她三年前到五年前的行踪。有没有和沈缙骁直接接触过的证据。”
“明白,大小姐。”
保镖一点头,推门下车。
转身钻进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银色小车。
马路那边,罗衾正牵着靖宇。
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小区门口挪,打算接校车。
小男孩怀里抱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边走边晃。
谁知手一滑,兔子掉地上了。
“哎哟,我的小兔兔!”
靖宇赶紧蹲下去喊。
罗衾立刻蹲下来,轻轻捡起兔子,仔仔细细拍干净,再塞回儿子手里。
“攥紧点儿,别让它又跑啦。”
那人一身运动装,帽子压得低,三步并作两步往一棵大树后头钻。
树旁边停着辆黑车。
个子挺高,肚子微微凸起。
虽然从头裹到脚,可罗衾心里一沉,一下就认出来了。
是沈意?
她咋跑这儿来了?
还这副藏头露尾的样子……
“妈妈,你瞅啥呢?”
靖宇拽了拽她手指头。
罗衾一个激灵回过神,赶紧把心里那股子发毛和乱糟糟的念头按下去。
“没事儿,瞅见一只麻雀飞过去了。走,快点儿,校车马上到站啦!”
她再不敢多瞄第二眼,一把攥紧靖宇的小手。
真巧?
还是说……就是沈意本人?
杨阿姨昨天才登门,端着保温桶,笑得客气又疏离。
哪有这么碰巧的事?
等她牵着靖宇拐过街角,那辆黑车也悄悄启动。
引擎声压得极低,排气管没喷出一丝热气。
沈意坐在车上,随手扯下口罩,又摘了帽子,脸色阴沉沉的。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静静躺着沈缙骁的名字。
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拇指划向锁屏,屏幕瞬间暗下去。
硬刚?
不妥。
容易打翻整盘棋。
她得先摸清底细,拿到实打实的线索,还得先跟妈透个风。
车子刚驶进沈家老宅的大铁门,沈意就愣了一下。
院子里居然停着沈缙骁那辆黑迈巴赫。
他平时这会儿早该在律所泡着了,今儿怎么在家?
她踏进客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灯光太亮,照得人眼皮发沉。
果不其然,沈缙骁正坐在真皮沙发上,跟父亲说话。
母亲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花茶。
沈父穿着深黑睡衣,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藏蓝开衫。
听儿子讲话时脸上的表情一点没漏。
沈母一身香奈儿,耳环项链全挂齐了。
皮肤白净,可惜这会儿脸上全是不满,嘴唇抿得紧紧的。
“爸,妈。”
沈意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又转向沈缙骁。
“缙骁,你今儿没去律所上班啊?”
沈缙骁抬眼望过来,点了下头。
“嗯,回来跟爸聊点事。”
“聊啥事儿?”
沈意挨着老妈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