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缙骁把话咬得清清楚楚。
“咱俩结婚。”
罗衾猛地吸气，眼睛瞪圆，差点以为耳朵坏了。
他刚喝多了吧？
可走近了闻，一点酒味都没有。
沈缙骁一眼看穿她心里翻腾的浪花，接着说：“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让主编自个儿查出来，让你被扫地出门，带着靖宇睡桥洞、啃馒头。等你走投无路时，我再递钥匙、塞存折，你大概会跪下来谢我。”
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她发白的指尖。
“可我不信那一套。”
“但我懒得干这种事。趁火打劫，我不干。我要的是明明白白的合作。”
“你认真想想，嫁给我，户口本换新名字，公章一盖，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沈太太。以后谁敢拿你那段旧日子戳你脊梁骨？沈家这块牌子，够你挺直腰杆过下半辈子。”
罗衾脱口而出：“不行！我绝不答应！”
拿婚姻当救命稻草？
她宁可饿死，也不签这卖身契。
沈缙骁嘴角动了动，好像早料到这个结果。
“婚前约定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急，你慢慢想，三天，够不够？”
沈缙骁起身，几步就站到她跟前。
“想好了，随时找我。”
说完，他转身开门。
罗衾还杵在原地，眼睛死死黏着茶几上的那份协议。
她愣了会儿神，伸手拿过那叠纸，翻到头一页。
条条款款写得密密麻麻。
房子、钱、孩子以后归谁管、离了婚各过各的怎么安排……
卧室门推开一条小缝，靖宇探出半个脑袋。
“妈妈，沈叔叔走啦？”
罗衾立马把脸上的倦意收得干干净净，弯起嘴角。
“走啦！快过来，睡觉觉，明早还得赶去幼儿园呢。”
靖宇光着脚丫子蹦过来，一屁股坐上沙发，一眼瞧见茶几上的文件，歪着头问：“这是啥呀？”
罗衾顺手一拨，把那堆纸塞到沙发靠垫底下。
“哎哟，沈叔叔忘在这儿的，不重要。乖，咱洗洗睡啦。”
她一把抱起靖宇，稳稳往卧室走。
靖宇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条新银链子，仰起小脸。
“妈妈，沈叔叔为啥给我这个呀？”
罗衾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他稀罕你呀。”
把靖宇放上床，拉好被子，掖好边角。
可自己根本合不上眼。
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一整片亮灯的城市。
她又想起沈缙骁刚才说的话。
说他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
听着是商量，其实句句都在逼你点头。
罗衾叹口气，回客厅把纸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停在半空。
算了，先不看了。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看字，是把脑子捋清。
她转身进厨房，倒了一大杯凉水。
咕咚咕咚喝下去，喉头一激灵，人倒是清醒了一点。
沈缙骁为啥这时候急吼吼地要结婚？
真是为了护着她？
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毛线，越理越乱……
轻手轻脚走到靖宇房门口，慢慢推开门缝。
孩子已经睡熟了，小手还攥着那条细链子。
罗衾就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心口那点摇晃，慢慢落了地。
别的都先放放，有一条雷打不动。
靖宇必须平安。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底线。
沈缙骁那事儿，得想，但不能今晚想。
现在最该干的，是闭眼、喘气。
她回自己屋，躺下，闭眼，强迫自己放空。
临睡前，她忽然又想到沈缙骁出门前那个眼神。
不慌不忙，甚至有点笃定。
好像早料定她最后一定会答应。
这感觉，让她后颈发凉。
空气里似乎有股看不见的寒气，正顺着衣领往里钻。
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
回客厅按开电视，调大声音。
只要屋里有动静，就不会老想着他。
荧幕上正演一部老片子，但她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完全没跟上剧情。
摸出手机，滑开通讯录。
杜怡眉太忙，裴相山远在外地，梅姨年纪大了，这么晚不该扰她清梦……
手指划了一圈，又默默锁了屏。
路，得自己走。
话，得自己回。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对话框。
这一步，没人能替她迈出去。
推开阳台门，风凉飕飕的。
她靠着栏杆站定，双手搭在冰凉的不锈钢横杆上。
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沥青路面上。
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轮还在缓缓转动。
沈缙骁那个提议，听着像伸手就能拽住的浮木。
可她愣是悬在半空，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
她想起靖宇说过，夜晚的城市是很多个小盒子拼起来的。
每个盒子里都住着不同的人。
转身回屋，她又把那份纸拿出来。
这次咬着牙，一页页翻，硬逼自己看明白。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结了婚，她就是沈太太。
沈家罩着她，过去那些糟心事，谁都不准再提。
可后面跟着一长串“不准”。
真要点头？
安全有了，可人就跟关进金笼子一样，哪儿也去不了。
要摇头？
下个月房租交不上，女儿下学期学费没着落。
她把手机倒扣，不想再看。
得睡了。
明早八点还要打卡。
她把协议塞进最底下抽屉，踢掉拖鞋爬上床，闭眼念叨。
“别想了，天亮再说，天亮再说……”
结果眼睛睁到天蒙蒙亮。
快四点才迷糊过去，梦全是断的。
第二天清早。
罗衾卡着七点五十五分踏进杂志社大门。
屁股刚挨上椅子，后脖颈突然一紧，有人在看她。
她低头，顺手抓起桌上三份文件来回翻，纸边都快搓毛了。
心里嘀咕，不是说钱砸到位了吗？
关越鑫咋可能知道？
可那股子被扒光衣服晾在太阳底下的感觉，死死黏在背上。
一上午坐立不安。
关越鑫一推办公室门，她背脊立马挺得笔直。
“罗衾，这份稿，你顺手校一遍。”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手一抖，碰倒水杯，幸好没洒出来。
“啊？哦！好、好的主编！”
她手忙脚乱擦桌沿，头垂得更低。
关越鑫没多说，点点头走了。
她长长吁气，暗暗骂自己，神经绷太紧，迟早断！
可鼠标垫上那只手，还在轻轻颤。
上午这半天，在罗衾眼里简直像被拉长的牛皮糖。
她钉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
其实脑子早飘到了外太空。
一行行字全在晃，同一段话来回看了五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