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世子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丹凤眼,悬胆鼻,唇上留了短须,看着比较成熟稳重。
他鬓边却有几根白发,唉,有个不省心的蠢爹,平日里犯蠢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私铸火炮。
在听到风声后,平王世子就一夜之间冒出好几根白头发。
他还为了这个蠢爹,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月,夜夜都睁眼到天亮。
蠢爹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兀自坐着谋逆成功、坐上龙椅的美梦,平王世子却硬生生瘦了十斤。
量身定制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晃悠。
平王世子经过艰难的思考,痛苦地取舍,终于做出了决定。
弑父啊!
哪怕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这份罪孽也稳稳地落在他的头上。
没人知道,平王世子内心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他倒不是多么地舍不得蠢爹,实在是弑父的骂名他担不起,更怕自己的子孙有样学样。
弑父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平王世子担心自己根本就承受不住。
平王世子因此也对亲爹生出了几分愧疚,到底是亲爹,对他也没有太差,即便有些混账的风流债,可平王府的世子依然是他。
只这一点,平王世子杀起亲爹来,也是颇有心理负担的。
而随后的事实证明,幸好他果决,幸好他宁愿背负罪孽也要下手。
否则,死的可就不只是平王一个,而是他们平王府上百口人,甚至还会牵连他们的姻亲故旧。
一场屠戮下来,注定是血流成河啊。
只有天知道,在平王世子狠心干掉亲爹后,看到杀到王府的绣衣卫、缉事厂的番子时,他的内心是何等的恐惧与庆幸。
就差一步!
差一步他就险些葬送了整个王府!
他、赌赢了!
他保住了王府,保住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性命。
不过,人总是贪心的,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王府的爵位,平王世子平复好心情,却又不愿让平王府耗费十几、乃至几十年的时间,重新赢得朝廷,赢得皇帝的信任。
他们、明明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只是除了一颗老鼠屎,可他们也自行处理了。
京城却不会轻易放过。
想要重新获得信任,重新让平王府恢复往日的荣耀,不想进献质子、耗费时间,那就只能“立功”。
还是那种让圣上满意的“大功劳”!
平王世子又是一番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又经过犹豫、挣扎的思考,最终在临进京前,做出了决定——
献宝!
他要将他们平王府发现多年的宝物,进献给日益老去的圣上。
是以,在进京的车队中,除了一箱箱的金银、药材、玉器等“土仪”,还有平王世子精心准备的宝物。
“世子爷,这宝物太过诡异,若贸然进献,恐为王府惹来大祸!”
世子妃与世子年龄相仿,她是南州本地的豪族,母族祖上是纳土归流的夷族。
那宝物,就是世子妃的嫁妆,是她母亲祖辈留下来的。
只不过,这些年,世子妃并未轻易动用,也并未流传到外面。
她只是在小范围实验,并用来自用。
也就是她与世子爷成亲十几年,夫妻感情甚笃,儿女也有好几个,她才让世子爷知道了此物的存在。
世子爷想用此物换取皇家对平王一系的宽宥与信任,世子妃是犹豫的。
一方面,她怕此物惹出祸端;
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儿子、孙子们要代代去京城做质子。
虽然知道朝廷不会苛待平王府的子嗣,但,寄人篱下哪里有在自家地盘上过得惬意?
所以,当世子爷提出献宝,并将宝物封箱放入贡品的马车时,她没有拦阻。
可她又担心那宝物不受控再平添祸端,这一路上,便时不时与丈夫商议、再商议。
平王世子心里也担心,可平王府还未彻底破局啊。
圣上确实没有下旨惩戒平王府,但也没有明确表示会宽宥平王府。
所以,他们王府还是站在悬崖边。
此次进京,他们亦是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平王世子刚刚经历了绣衣卫、缉事厂两大鹰犬齐齐降临的恐怖经历,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他怕,他真的怕圣上忽然不愿放过平王府,将平王一人犯的蠢,牵连到整个王府。
进献的这些“土仪”只是略表心意,平王府送出来的诸质子,也只是一个态度,圣上那边,还需要他们继续的、好好的表现啊。
一个功劳,一个能够让圣上满意的功劳,才更保险!
平王世子一边疯狂在心里劝慰自己,一边用这样的话说服妻子:
“宝物确实不可控,但我们只要据实回禀,圣上自有圣裁!”
平王世子早就想过了,他觉得,自己只要不隐瞒,圣上要不要用那宝物,都由圣上决定,他们平王府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世子妃:……
她嘴唇蠕动,很想对自己那天真的丈夫说一句:
那是圣上,是皇帝,他怎么可能有错?
就算你提前提醒了,一旦出事,你进献本身就是错的!
到时候,非但不会有功,反而会加倍惩处。
他们平王府——
世子妃很清楚这些,可她心底又忍不住地生出些许侥幸:
万一呢?
万一没事儿呢?
只要哄得圣上开心,她的儿子、孙子们就不用被送到几千里之外的京城做质子!
他们平王府也能安稳地继续留在南疆做南疆王!
“……世子爷说的是,圣上圣明,自有圣裁!”
太子妃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摇晃的马车里回响。
……
雨停了,太庙、天地坛几乎同时被雷电所毁的消息,也飞快地传出皇宫,在坊间流传。
之前钱维均让人散播的流言,也开始在小范围被人带节奏——
圣上圣明,乃旷世明君,老天这才降下元储这样的贤名太子。
但,圣上许是对太子寄予厚望,对他也就格外严格。
一时偶有惩戒,老天心疼,这才降下玄雷示警。
百姓们不敢轻易评论皇家之事,但,事情过于离奇,他们就会非常热衷地暗地里蛐蛐。
被雷劈啊!
一定是坏人做了缺德的事儿。
但圣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罪大恶极、天怒人怨的恶行,坊间那听着不甚靠谱的流言,似乎都透着几分道理。
圣上:……
虽然但是,依然是被造谣得了“天谴”。
圣上细细一想,教子过严,不算错,甚至能够被理解,被赞誉。
尤其是圣上刚刚得到绣衣卫的番子八百里发回来的急报——
江南连日降雨,终成水患!
唯一庆幸的是大江没有决堤,只是几个州府被水淹了,尚未造成巨大的灾难。
朝廷只要及时赈灾,就能顺利解决此事。
但,到底是天灾,若真有人胆大妄为(犯蠢找死),还真会把江南水灾这口大黑锅扣到圣上的头上。
圣上望着两份奏报,幽幽地叹了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他宁肯背负教子过严,以至老天不满,这才示警的流言,也不愿跟江南水灾扯上关系。
那个罪名若是落实了,他岂不成了昏君?暴君?还要下罪己诏?
再者,圣上心里很清楚,外头的流言说的没错,他确实对元驽太过苛责。
人家说他“教子过严”都是给他留了颜面,事实上,他分明就是无理取闹,无故迁怒!
“姜沐恩,这几日太子当差辛苦,太子妃亦是体弱多病,你去朕的私库,取几样滋补的药材送去端庆宫,让他们小两口不要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身体,多多休养才是正经!”
圣上沉思片刻,便开口对姜沐恩吩咐道。
“是!老奴领命!”
姜沐恩心念一动,哦豁,圣上又想展现自己的慈父心肠了?
唉,真真是阴晴不定啊。
默默叹息着,姜沐恩白胖的老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
作为圣上最亲近的人,近两日,姜沐恩也发现了圣上身体上的异样。
圣上,花眼了!
其实,就是姜沐恩自己,最近一两年也感受到了身体上的变化。
夜里起夜次数开始频繁,作为太监,他如厕的时候本就容易淋漓不尽,近日却愈发严重。
他倒是还没有花眼,不过,姜沐恩清楚,他没有老花眼,不是还年轻,而是他平日里极少看书、看字画。
他若像圣上这般勤勉,估计早就花眼了!
“……我们,都老了呀!”
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够明白,感受到自己的衰老,是一件多么令人惶恐又绝望的事儿。
姜沐恩就是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衰老,才忽然间能够明白古往今来的帝王们,不管年轻时是怎样的贤明,老了后便会沉迷炼丹。
他们不是真的昏聩、迷信,他们只是不想老,不想死。
“别说帝王了,就是我这等卑贱的阉奴,稍稍有了点儿人样,也不愿轻易地老去、死去啊!”
姜沐恩发现,自己其实也开始迷信了。
说得好听些,叫敬畏神明。
说得难听些,就是明知人力所不能及,便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的鬼神。
“他们应该也有独到之处吧,毕竟那些修行之人,不管是秃头还是牛鼻子,长寿者确实不在少数呢!”
姜沐恩领了差事,便亲自去了圣上的私库。
选了几样诸如人参、何首乌、燕窝、阿胶等药材,便又亲自捧着去了端庆宫。
在长长的甬道里,姜沐恩一边走,一边暗自想着。
就在这时,甬道的另一侧,过来一行人。
姜沐恩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便瞬间收敛心神,抬起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宁王?他又进宫了?”
看到被禁卫、宫人以及王府奴婢簇拥着的某个身着蟒袍的身影,姜沐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嘲讽:
啧,宁王不愧与长宁是一母同胞的手足。
两人都是一样的善钻营。
几个月前,圣上稍稍释放善意给长宁,长宁就屡屡进宫请安。
如今,长宁倒了,圣上看在宁王府首个归还国库欠款的份儿上,随口夸了一句,宁王便牢牢抓住了机会,顺杆爬了上来。
这几日,他也是频频进宫。
不是给圣上请安,就是得了什么稀罕却并不贵重的小玩意儿,想与圣上一起把玩。
他辈分高,年纪大,却比长宁更谦卑。
他没有在圣上面前摆出“皇叔”的谱儿,而是像个好相处的亲人,亲切中,又带着一丝讨好。
这种区别于其他总是摆长辈架子的做派,愈发让唯我独尊惯了的圣上满意。
圣上便赏赐了宁王。
宁王能进宫,还能得到圣上的赏赐,落在世人眼中,他就是得了圣上的宠信。
宁王府也就慢慢摆脱了长宁带来的负面影响。
或许,现在的宁王还无法与一个月前的长宁相比,但在京城,在宗室,他俨然成了圣上新晋敬重的长辈呢。
姜沐恩却知道真相,圣上并没有真的多么看重宁王。
宁王自己也清楚,这才愈发拼命地表现,想要将这份“圣宠”变得名副其实。
“宁王虽然钻营了些,但到底是皇室长辈,宁王府这些年也在京中还算煊赫,他若诚心讨好圣上,应该能够做好!”
姜沐恩心念一动,忽地想到自己刚才思索的问题,顿时有了主意。
思索间,两边人马在甬道相遇。
姜沐恩顿住脚步,微微躬身,按照规矩行礼道:“老奴见过王爷!”
“哎呀,是大监啊!”
宁王微微侧身,没有傲然地接受姜沐恩的请安。
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受宠只是虚假的,而姜沐恩这老阉奴才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卑贱却有圣宠,绝不是他一个便宜皇叔所能轻易折辱的。
他笑着跟姜沐恩打招呼,还不忘亲切地寒暄:“大监这是有公务?”
“圣上慈爱,心疼太子、太子妃,便特意赐了些滋补的药材,吩咐老奴送去端庆宫!”
去东宫送东西,算不得什么需要保密的差事,姜沐恩也就没有隐瞒。
他如实告诉了宁王,说话间,还无意间透露出圣上“老父亲”对儿子的宠溺。
宁王不傻,尤其是对于自己看重的人,更是将他的话逐字逐句地研究。
姜沐恩身份卑贱,可他是圣上的心腹啊。
他的一言一行就算不能代表圣意,也能从中窥探到圣上些许痕迹,继而得到自己想要的重要信息。
宁王与姜沐恩告别后,便开始仔细咀嚼他说的每个字。
忽然,宁王想到了:老父亲?圣上这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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