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恩不着痕迹地暗示了宁王,见他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便知道这位在京城混迹几十年都不倒的老纨绔已经听懂了。
他便笑着向宁王告辞:“王爷请随意,老奴差事要紧,先行告退。”
“大监且去!”
宁王回过神儿来,赶忙笑着与姜沐恩告别。
两行人马略略交汇,便又分别错开,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离去。
姜沐恩捧着药材,来到端庆宫。
苏鹤延与元驽正在后天的暖房吃茶。
暖房的十几扇玻璃窗,只开了两三扇,夏风徐徐,吹得房内花香涌动。
不过,在靠近案几、座位的地方,却摆放着几个冰盆。
晶莹剔透的冰块,堆成了小山,慢慢融化的同时,带走了室内的热气。
苏鹤延今日精神好,没有躺着听书、看戏,而是伏在书案上练字。
琴棋书画,她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便是“书”。
而这个拿得出手,也是相对而言。
至少跟精通书法的元驽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苏鹤延:……这可不是为了凸显男强而故意来个女弱,实在是过去的她身体承受不了,现在的她又懒得动。
左右看得过去,又不是非要搞个书法大赛,又何必强求?
“今日怎的想练瘦金体了?”
元驽站在苏鹤延身侧,看着她一笔一划地练字。
看她写得飘逸又有骨感,禁不住问了一句。
“前两日看到伶人起舞,忽然觉得,瘦金体竟还是写实派!”
苏鹤延平日里最喜欢小楷,需要发泄情绪的时候,便会写上几笔飞白。
似瘦金体这样的讲究意境的精致字体,她极少写。
“哦?何出此言?”
元驽听苏鹤延这么说,心念一动,已经想到了哪个字会让苏鹤延觉得瘦金体“写实”,却还是故意问了一句。
苏鹤延正好写完一个字,便又拿过来一张纸,手腕微微转动,写下了一个极具美感的“舞”。
“看,这个字,有没有伶人们跳飞天舞时的飘逸灵动?”
“像!”
看着苏鹤延故意拉长的几个笔画,元驽笑了,流光溢彩的丹凤眼里满都是赞赏:“阿延的字,果然飘逸灵动!”
元驽的意思很明白,不是瘦金体好,而是他家阿延字写得好。
苏鹤延也笑了:不错哟,劣马兄,答案正确!
夫妻俩围着书案,或是写字,或是点评,气氛温馨又甜蜜。
姜沐恩来到门口的时候,通过开启的房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看着就让人羡慕啊!少年夫妻,新婚燕尔,果然幸福!”
“唉,难怪圣上有时会嫉妒,老奴我一个无根之人,看着也是心里酸涩难忍呢!”
暗自在心底叹息,姜沐恩忽然就能共情圣上的变态了。
大概心里扭曲又阴暗的人,都见不得这种美好吧。
“大监来了?”
听到宫人回禀,元驽先转过头,看了眼躬身立在门外的姜沐恩。
苏鹤延便放下笔,笑着道:“大监来了,快请进!”
“老奴请太子爷、太子妃安!”
听到元驽、苏鹤延的招呼,姜沐恩赶忙走进来,躬身行礼。
“大监免礼!”
苏鹤延笑着招呼,“快请坐吧,来人,给大监上茶!”
态度随和又带着一丝亲近。
同样是客气的一声“大监”,姜沐恩却没有从苏鹤延的口吻里听出一丝一毫的不甘或是嘲弄。
要知道,某些权贵,碍于他是圣上身边的心腹,表面会称呼他“大监”,心里则在骂他狗阉奴。
作为一个宫闱沉浮多年的老油条,面前之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姜沐恩能够感受出来。
所以,他很确定,面前这位美丽又高贵的太子妃,对他这个阉人,全无半点歧视与嘲讽。
她虽然没有某些人的“礼贤下士”,却能够让人感受到她的“公平”。
她是骄矜任性,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
不只是阉人,还有宫中妃嫔,宫外命妇,她总是能够在规矩范围内,随性且恣意。
她不会为了身份、名声等就假模假式,甚至于“委曲求全”。
姜沐恩也算是看着苏鹤延长大的老人儿,对于苏家这位病弱又娇气的小姑娘,他比较熟悉。
如今小姑娘做了尊贵的皇家新妇,也没有过于被皇家规矩所束缚。
她没有为了所谓贤名,就故意节俭,故意和善地对待宫人。
她依然乐于享受,依然仆从环伺。
想到这里,姜沐恩用眼角扫了眼这摆满各色名贵花卉的暖房——
慢说一个太子妃了,就是徐皇后还活着的时候,都不曾“劳民伤财”的在宫里置办这种只用来小憩的所在。
苏鹤延作为太子妃,却还是在宫里这么干了。
更妙的是,不管是素来严苛的圣上,还是朝堂上喜欢吹毛求疵的御史,都没有计较。
苏鹤延幸亏听不到姜沐恩的心声,若听到了,定会得意地说一句:你懂什么?这就叫口碑!
她可是娇气任性了十几年呢,她若忽然变得贤良淑德,旁人才会不习惯。
这、更是她恃“病”行凶多年的成果。
直到现在,除了亲近的几个人,世人还认定她苏鹤延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世人对于她这种小可怜还是比较宽容的。
就算是皇帝,也不会对她有太多的要求——逼死病弱的儿媳妇,难道是什么好名声?
左右她花的是自己的钱,骄奢淫逸、贪图享乐的恶名也是她自己背,圣上以及某些朝臣也就懒得计较!
苏鹤延:……钱财?本宫不缺钱!名声?呵,徐皇后倒是有些许贤名,然后呢,她现在在哪儿?
相较于所谓贤后,苏鹤延还是更喜欢当妖后。
活着快活就好,管它死后有何恶评?
苏鹤延这般恣意,落在别人眼中,反而成了“知道自己活不长,便享受一天算一天”的破罐子破摔。
苏鹤延:……也行叭!反正我会顶着一格电,活到剧终!
“老奴谢太子妃赐座!”
姜沐恩快速收回眼神,躬身谢恩。
不过,他却没有坐下,而是举了举手里的锦盒:
“圣上体恤太子辛苦、太子妃体弱,特意让老奴去选了几样上好的药材送来!”
一听是圣上的口谕,元驽、苏鹤延都躬身站好。
等姜沐恩说完,两人齐齐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拱手行礼:“儿谢父皇赐药!”
两人面上恭敬并感激着,心里却都在嘀咕:
苏鹤延:……还真是变态,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元驽:……不愧是阿延,果然帮我出了气!
谢了恩,收了赏赐,小夫妻又留姜沐恩吃了杯茶,闲话了几句。
姜沐恩起身告辞,苏鹤延赶忙叫百福送客。
百福恭敬地跟在姜沐恩身边,殷勤地说着讨好的话。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不忘塞给姜沐恩一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扁扁的,轻轻一捻,还有沙沙响。
姜沐恩嘴角上扬,都说太子妃富有且慷慨,果然如此啊。
送走了姜沐恩,苏鹤延、元驽夫妻俩继续回到书案前。
这次换元驽写字,苏鹤延在一旁看着。
她还时不时的说笑两句,若是遇到什么私密话题,还会趴在元驽的耳边叽叽咕咕。
两人全程嬉笑玩闹,完全符合十几岁小夫妻的模样。
隐在角落里的暗卫,只觉得胃里好撑,心里好酸。
唉,出身高贵也就罢了,夫妻还这般恩爱,让他们这些出身卑微、单身二三十年的人,情何以堪?
偏偏每日都还要守着,眼巴巴地看着。
这种对于内心的摧残,简直比受刑都难受啊!
一时间,暗卫都没有发现,他又开始开小差了。
书案旁的甜蜜小夫妻,却已经交流完毕。
宁王又进宫了,姜沐恩也意识到圣上畏惧衰老的事实了……计划果然进行得十分顺利呢!
……
坊间的流言并没有流传太久,也没有就此发酵。
仿佛夏日的一场雷雨,下过之后,便雨过天晴,了无痕迹。
太庙、天地坛被雷劈得风波,也慢慢过去。
工部尚书安排了官员、匠人去定损、复查,最后以专业的角度给出结论:
系意外,绝非人为!
户部这边,也翻出了诸多记录。
比如,最初修建太庙、天地坛时的图样子,所用工料,以及具体花费、动用的民夫等等资料。
再比如,历年来修缮、维护太庙、天地坛时的施工图纸,以及用料、用工、用银等具体数额。
根据这些资料,以及工部送过来的报告,几处核对,反复商量,然后,两个部门一起制定出了重修计划。
奏折送到案前,圣上仔细研读,又结合绣衣卫等番子们送上来的汇报,确定这些都没有问题,圣上便御笔写了个“准”字。
圣上批复的奏折,送到了内阁,由首辅、阁臣们复核,确定无误,这才下发到有司官署。
户部拨银子,工部出图纸、出人工进行修缮。
太庙、天地坛便都被围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开始施工。
一场风波,来的时候如闪电般快速,去的时候则悄无声息。
时间进入到八月初,暑气渐退,凉爽的秋风中吹来了桂花的浓香。
平王府的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
元驽和苏鹤延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
“平王太妃,平王世子、世子妃,以及世孙、几位少爷都来了!”
“太妃、世子和世子妃皆披发跣足,步行至乾清宫为平王的谋逆谢罪!”
“圣上念及平王府历代平王忠君体国,平王太妃、世子、世子妃大义灭亲,便宽宥了平王府!”
元驽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户部忙碌。
听完侍卫的回禀,他站起身,准备亲自去乾清宫瞧瞧。
他一边走在甬道上,一边暗自忖度着:
南州的眼线,一直都有些消息传来。
所以,元驽知道平王府的许多事。
比如这次平王府进京,就带了不菲的“土仪”。
平王私自开采的银矿、铁矿,此次平王世子进京,也会全部进献给圣上。
还有平王世子那位有夷族血统的世子妃,在南州亦有山寨、茶园等多个产业。
听说,她的母族即便下山归流,与山中的夷族依然有密切来往。
“山中的夷族啊,听说也有苗人!”
“世子妃手底下是否也有像灵珊这样的奇人?”
“还有南疆的菌菇……”
元驽可没忘了苏鹤延给他的“红伞伞白杆杆”。
她说过的,有的菌菇剧毒,吃了会死,而有的菌菇则会致幻,吃了之后会让人飘飘欲仙,或是见鬼见怪。
元驽禁不住想,菌菇既这般神奇,可否有能够延年益寿,或是让人误以为延年益寿的功效?
圣上的困境,他能发现,姜沐恩能发现,其他眼光毒辣、心机深沉的人也能发现。
平王世子能够毒杀亲爹,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他此次进京,是否也有“惊喜”?
元驽飞快地转动大脑。
他本就聪慧,还有苏鹤延在身边,从小跟他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他的思维也就愈发地发散,宛若没有束缚、任意驰骋的野马。
只要有蛛丝马迹的线索,他就能想到各种靠谱、不靠谱的可能。
“看来,我还要盯紧平王!”
而宁王那儿,他已经提前布局,自有人盯守,倒不必再耗费精力。
长长的甬道,元驽一路走来,脑补了许多许多。
他的脑海亦是勾勒出好几个计划。
……
去到乾清宫,东暖阁外,姜沐恩竟亲自站在门口候着。
眼见元驽过来,他赶忙躬身行礼:“请太子爷安!”
元驽摆摆手,虚扶了一下:“大监无需多礼!父皇在忙?”
“平王太妃携世子、世子妃陛见!”
这事儿不算隐秘,姜沐恩说了,也不算泄露“帝踪”。
元驽点点头,“那我就等等,待会儿再劳烦大监帮我通传!”
“是,老奴省得!”
姜沐恩躬身垂手,态度很是恭敬。
东暖阁内,平王世子也分外恭敬。
再次谢罪,再次谢恩,跪了又跪,总算感受到圣上的气势没有那么足了。
他爬起来,献上了“土仪”。
金银珠宝、山珍野味,药材茶花,还有各种纯色的“祥瑞”动物。
除去这些土仪,平王世子还进献了一味药——
“此物乃山中夷族炮制的,可消炎镇痛,亦可消困解乏,只是需得谨慎使用,万不可过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