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发现了圣上的秘密,却没有丝毫的表露。
他依然谦卑地伺候着,像个懂事、聪慧的好少年。
一直到圣上与诸位大佬商量完政务,圣上有些乏了,将众人挥退,元驽才最后一个离开。
他出了乾清宫,又去户部衙门转了一圈。
时间已经不早了,到了官员们下值的时候。
元驽与户部尚书说了两句闲话,便回到了端庆宫。
苏鹤延在暖房里,今儿还是听女先儿声情并茂的说段子。
众人见元驽进来,全都无声地行礼。
苏鹤延原本闭着眼睛,闻到熟悉的木质香气,便睁开了眼睛。
“表哥,你回来了?”
看到元驽,苏鹤延眉眼都是舒展的。
她摆了摆手。
青黛会意,便打断了女先儿,让她退出去。
“外面还下雨吗?有没有淋到?”
苏鹤延扶着丹参伸过来的胳膊,坐直了身子。
她仔细地打量着元驽的外袍,想要看看他是否淋了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没有淋到!”
元驽虽然没有淋到雨,却到底是从外面进来。
有潮气,兴许还有他看不到的泥点子,他便张开手,让百喜给他褪去了外袍。
百福伶俐,赶忙将暖房里备着的家常袍子给元驽披上。
换了衣裳,又拿干净的湿棉布巾子擦了手,元驽这才来到苏鹤延近前。
他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苏鹤延的额头:“还好,今儿下了雨,有些凉爽,我还怕你会不会着凉!”
他家阿延啊,身子最是娇弱。
稍有换季、稍有不注意,可能就会生病。
苏鹤延抬手,握住了元驽的大掌,“表哥,我又不是过去,哪有这么脆弱?我的心疾好了,我的身子也在恢复呢!”
“小心些,总没有错!”
听苏鹤延提到了曾经的心疾,元驽眸光闪了闪。
苏鹤延挑眉,哦豁,劣马兄这是又有计划了。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本就有些晚了,再加上还阴着天,天空灰扑扑、雾蒙蒙的,不过也冲散了酷夏的暑气。
苏鹤延便笑着说道:“表兄,我在花房窝了一下午了,骨头都锈了,我们一起去院子里转转吧!”
“好!”
元驽反手握住苏鹤延的小手,另一只手直接抄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搂地扶了起来。
青黛赶忙蹲下来,趁着苏鹤延的脚还没有完全落地,将她脚上的软底绣花拖鞋,换成了厚底的鞋子。
元驽等苏鹤延换好鞋,这下将她放在地上。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出了花房。
院子里的地砖还残存着些许水渍,却已经没有了明显的水洼。
鞋子踩上去,不会被弄湿。
元驽却还是担心苏鹤延的裙摆会被弄脏。
或者,他另有其他的想法,比如小夫妻间的情趣。
他便在廊下的台阶前,蹲下身,扭头看向苏鹤延:“阿延,我背你吧!”
苏鹤延笑了,眉眼弯弯,“好!”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那种太子妃对太子的诚惶诚恐。
于她而言,元驽就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兼丈夫。
她直接趴在了元驽的背上。
元驽立刻用两只手托住了苏鹤延的双腿,稳稳地将她背好。
两人这般亲近,百福百喜、青黛茵陈等奴婢就不好跟得太紧——
有没有眼力见儿?
太子太子妃新婚燕尔,夫妻甜蜜,咱们紧紧跟着,岂不碍事?
待到来到院子中间,苏鹤延眼角余光扫了扫,发现奴婢们并没有跟得太紧。
他们夫妻周围十步内都没有人。
她这才状似撒娇地用脸蹭了蹭元驽的背脊,半张小脸,都被遮掩在元驽宽厚的背后。
她低低地问道:“太庙和天地坛都烧了?”
“嗯!烧得只剩下了焦木!”
元驽也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以及口型。
他早就猜到事情跟苏鹤延有关。
这会儿听苏鹤延主动提及,还用确定的口吻说出了结论,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元驽没有任何气恼。
既不怪苏鹤延的隐瞒,也不怪苏鹤延的“胡闹”——
那可是太庙、天地坛啊。
且不说它们重大的象征意义了,单单是建筑本身,就价值不菲。
一旦烧毁了,不管是修复,还是重建,都是劳民伤财的巨大损耗。
对于权贵,即便做不到“爱民如子”,也不能挥霍、奢靡。
苏鹤延作为太子妃,却不管不顾地一把火给烧了,她烧的不是房子,而是钱啊。
是白花花的白银,以及人力物力等资源。
但凡元驽真的公正严明,他都会不赞同,甚至要斥责、惩戒苏鹤延。
可惜,元驽只是看着像个君子。
他骨子里的扭曲、疯狂,一点儿都不比便宜父皇、亲生母亲少。
于他来说,苏鹤延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了,苏鹤延这么做,不是真的任性妄为,而是有情可原。
她是为了他啊!
元驽可没忘了,自己看到父皇因为太庙、天地坛被雷劈后那惶然、愤怒的模样时,他心里有多爽快!
干得漂亮!
元驽内心疯狂为苏鹤延鼓掌。
“阿宝,你不怪我?重修太庙和天地坛,花费必然不少呢!”
苏鹤延趴在元驽的背上,发出来的声音就有些闷。
“烧得好!”
元驽没说怪与不怪的话,因为这是他们两人都知道的答案——不怪!
他怎么可能怪阿延?
阿延在为他出气呢。
圣上罚他跪,她就烧了他的“脸”。
元驽还有猜测:这事儿没完!
阿延不会只烧东西的泄愤,她啊,定要狠狠的揭下圣上的一层面皮!
别忘了,太庙、天地坛不是单纯的失火,而是被雷劈!
圣上定是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儿,这才招致了“天罚”。
元驽已经能够猜到苏鹤延接下来的计划。
暗爽的同时,他也在计划:要好好为阿延善后,万不能让事态失控,万不能让圣上查到蛛丝马迹,万不能…牵连阿延!
“至于重修的银子,我不是刚给国库追回来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吗!”
“还有父皇的那笔欠款,可是动用了你的嫁妆!”
既然可以父债子偿,那么也可以子债父偿。
阿延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四舍五入,阿延不是在烧毁圣上的东西,而是在花自己的钱、让自己开心呢!
苏鹤延:……对哦,我给钱了!
“阿宝,还是你聪明,更懂得算账,我都没有想到这些呢!”
苏鹤延就是单纯地想要给劣马兄出气。
她甚至在想:实在不行,等圣上重修太庙、天地坛的时候,我再捐些钱,权当自己花钱买高兴了!
这会儿听了元驽的话,苏鹤延这才想起国库欠款这一茬。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他们可是给圣上补了三万两银子的亏空呢。
做儿子的,要孝顺父亲,所以父债子偿。
可做父亲的,也该包容、疼爱晚辈啊,所以,子债父偿。
苏鹤延这般想着,心里那因着“糟蹋东西”而生出的为数不多的愧疚瞬间消散。
“阿延也聪明,我都没有想到,你真能天衣无缝地烧掉太庙、天地坛!”
元驽夸着自家媳妇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骄傲。
苏鹤延却撇撇嘴,“少来,劣马兄,我就不信,你真猜不到!”
“真的,我猜不到!好阿延,你给我讲讲呗!”
元驽温声哄着,还轻轻摇了摇腰身。
趴在他背上的苏鹤延,便感受到了劣马兄的“撒娇”。
苏鹤延:……
好吧,劣马兄满打满算也才十八,搁在后世还是个高中生呢。
半大孩子,撒娇卖萌、装傻充愣都正常。
……才怪!
苏鹤延从元驽的背上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元驽的脸颊:“哼,就知道哄我!”
然后,她将头直接靠在了元驽的脖子上,然后微微侧过来,嘴唇对着脖颈,正好又完美挡住。
她小声道:
“劣马兄,你肯定知道,只要经常派人去钦天监问问,就能了解到未来几天是否有雷雨!”
“你应该也知道,皇宫各处殿宇的屋顶都有避雷装置。而所谓避雷其实就是引雷,将天上无序的雷电用铁链引下来,直接没入地底,以此达到避雷的效果!”
说到这里,苏鹤延就不再往下说了。
有钦天监做天气预报,又明白引雷的原理,只需要稍稍做些手脚,就能顺利让某处建筑被雷劈!
更巧的是,宫里的建筑大多都是木结构的。
至少屋顶上全都是。
引雷成功,少有一点儿火花,就能起火。
当然,为了确保成功率,可以提前在屋顶上放置一些助燃的东西。
苏鹤延名下有药铺,有精通外科的道士,弄点儿易燃的“药粉”,简直不要太容易。
而这些,如果元驽想做,也是可以轻松做到的。
就算一时想不到,看到那堆废墟,他便也想到了。
这人读的书,可比她多多了,也杂多了。
苏鹤延那点儿在现代获得的信息,在真正的饱读诗书的聪明人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再说一遍,古人只是古,并不蠢!
他们的聪明智慧绝对远超后人的想象。
“……”
元驽无声的笑了。
他家阿延怎么这么可爱?
明明最是聪慧,却从不骄傲,还总把他当成最聪明、最优秀的人。
元驽很想告诉苏鹤延:这些年我什么书都读,什么都学,就是不想让你失望呢。
虽然苏鹤延从未鞭策过他,也从未劝学,但她就是给了他无尽的学习动力。
“阿延绝不会知道,她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元驽嘴上笑着,心里却被塞得满满的。
而他背上的人儿,轻飘飘的,比猫儿重不了多少。
却是他元驽的全世界。
“好,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
每次在乾清宫弄得身心俱疲,满身灰暗,来到苏鹤延身边,元驽才又觉得自己是鲜活的,是能够拥有美好生活的正常人。
不是疯子,不是变态,他是阿延的表哥、是她的阿宝。
元驽也就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乃至天堂。
他整个人也就能像个正常的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可以随意地跟苏鹤延说话,可以开心地笑着、闹着:“我错了,我不该逗你!”
苏鹤延嘟嘴:所以,这家伙就是在装傻充愣!
自己是个聪明人,却还要尬吹我一个不学无术的美丽废物!
哼!
苏鹤延越想越气,索性握起拳头,轻轻锤了他一击。
远处屋顶上的某个黑色身影,就这么看着两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又是背着,又是打闹。
没探听到一丝有价值的消息,反倒被塞了一嘴又一嘴的狗粮!
好撑啊!
这暗卫忍不住地想:难怪圣上总想盯着太子、太子妃,不只是忌惮,估计也有“眼红”的成分吧。
啧啧,皇宫之内,还有这么恩爱甜蜜的小夫妻。
别说圣上了,就是他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也羡慕嫉妒。
也就是他没有权利,否则,等太子、太子妃薨了,他定要把他们两个,一个埋在天涯,一个埋在海角!
……
打闹了一番,元驽趁机告诉了苏鹤延自己的发现。
苏鹤延心念一动,“表哥,你的那个计划,是不是可以启动了?”
“嗯!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
圣上惧怕衰老,想要长生,那就满足他。
“人选,你选好了吗?”
苏鹤延知道那个计划,自然也就清楚具体的操作流程。
其中便有个关键人物,元驽之前选定了长宁,奈何这人自己拎不清,还非要作死,元驽非但不会用她,还直接将她按死了!
没了长宁,那就再选一个,左右宗室里适合的“棋子”多着呢。
“你觉得谁合适?”
元驽不答反问。
苏鹤延又撇嘴,“劣马兄,你又来?”
明明早有人选,却还要故意逗她。
“宁王就不错!”
元驽感受到背脊上有软软的小拳头,便不再逗弄,低声给出了答案。
“嗯,我也觉得他不错!”
苏鹤延点点头,宁王可是圣上刚刚树起来的“典型”啊。
还有重要的一点,宁王世子却已经拜入了东宫门下。
日后进行计划的时候,有个自己人在宁王府,将会事半功倍。
元驽与苏鹤延商量得有模有样,他们却不知道,也有人在关心着圣上的“龙体”。
“我们平王府经此一事,想要得到圣上的信任,要么需要耗费几十年的时间,要么需要我们有大功劳!”
“原本我也不想这么快就进献宝物,如今却不得不如此。”
官道上,平王世子低声与妻子商量着……
pS:中秋节啦,亲亲们中秋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