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地下室里,女孩们终于沉沉睡去。
苏予初和林琳守了半夜,这会儿也撑不住了,靠着墙打盹。张伟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陈默坐在楼梯口,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睡三成,醒七成。
陆尘没睡。
他坐在巴颂那台破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整理从b-7仓库平板电脑里下载的数据。
文件分三类。
第一类是账目。过去半年,从曼谷这个据点“出货”的女孩有八十七人,目的地遍布东南亚,甚至有两单标注“欧洲特殊客户”。单价从五千美金到五万不等,看“品相”。
第二类是联系人。买家用的是代号:“眼镜蛇”“老K”“白夫人”。卖家这边,除了已知的“Y先生”和“总管”,还有个代号“船老大”的人,负责湄南河到公海段的运输。
第三类是运输路线。陆尘在地图上标记出几条线:曼谷到柬埔寨波贝,到缅甸妙瓦底,到老挝会晒。都是陆路,走偏僻的丛林小道,避开主要关卡。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几条加密的通讯记录。
时间在两周前,“总管”给“Y先生”发消息:“江城那边断了,赵氏的线要彻底清掉。所有相关记录销毁。”
“Y先生”回复:“明白。但赵氏之前订的那批货,还在中转站。”
“总管”:“处理掉。严先生不喜欢尾巴。”
“Y先生”:“可那是三个活人……”
“总管”:“那就让她们变成死人。干净点。”
对话到此为止。
陆尘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关节泛白。
三个活人。
会不会有李小雨?
他不敢肯定,但可能性很大。赵天豪倒台前下的订单,女孩从江城被转运到曼谷,然后……因为要“清尾巴”,被处理掉。
如果真是这样……
陆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
他继续翻看文件。在某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找到一份加密的行程表——不是皇甫严的,是“总管”的。显示他三天后从新加坡飞曼谷,接机人备注是“本地合作方,颂猜将军”。
颂猜。
陆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外面天还没亮,但能听到早起的鸟叫。
该让巴颂帮忙查查这个“颂猜将军”了。
陆尘正要起身,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个新闻推送弹窗——泰文,他看不懂,但标题里有个词被系统自动翻译了:“独家声明”。
他皱眉,点开弹窗。
网页加载出来,是曼谷本地一家小报的网站,头版头条是一篇特稿。标题是《神秘富豪致曼谷市民的公开信》。
配图是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曼谷夜景,但角落里用金色字体签了个花体字母:Y。
陆尘心里一凛。
他快速浏览文章——用系统自带的翻译功能,把泰文转成中文。
文章内容很诡异。
开头是些套话,说这位“Y先生”是长期在东南亚投资的慈善家,热爱泰国的风土人情云云。但中间段画风突变:
“……近日听闻有位来自东方的‘审判者’莅临曼谷,意图在此地行使他那套可笑的‘正义’。鄙人深感有趣。”
“曼谷是自由之城,包容一切。无论你是游客,是商人,还是……自封的判官。”
“鄙人在此诚挚欢迎这位‘判官’的到来。并期待与您共赏曼谷的夜色,尤其是……湄南河的月色。”
“为表诚意,随信附上一份小礼物,或许能唤起您些许故乡的回忆。”
文章到此结束。
下面附了张图片。
陆尘点开图片。
加载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停滞。
血液倒流。
那是一张老照片,数码扫描版,边缘有磨损和泛黄的痕迹。照片里是座破旧的两层小楼,墙上爬满爬山虎,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
“江城阳光福利院”。
1998年夏。
照片中央,七八个孩子站成一排,对着镜头笑得拘谨。最左边那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是陆尘。
七岁时的陆尘。
他旁边站着个女孩,扎着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傻乎乎的。陆尘记得她,叫小芳,比他大两岁,总把食堂发的苹果省下来给他。
后面站着的那个微微驼背的中年女人,是陈院长。她总说:“小尘啊,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里。”
照片右下角有行钢笔字,已经褪色了,但勉强能辨认:
“1998.7.12,小芳生日合影。”
陆尘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那个笑得拘谨的、七岁的自己。
盯着那个早就模糊在记忆里的、叫小芳的女孩。
盯着那行褪色的字。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人用钝刀子,一点点剖开他早就结痂的童年,把里面最脆弱、最私密的部分挖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
“陆尘?”
苏予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醒了,走过来,看到陆尘的表情,愣住了:“怎么了?”
陆尘没说话,只是把屏幕转向她。
苏予初看向照片。
几秒后,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
“我待过的孤儿院。”陆尘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七岁的时候。旁边这女孩叫小芳,我偷过她的苹果。后面是陈院长,我偷过她的钢笔。”
他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张照片,应该还在福利院的档案室里。二十年了。”陆尘盯着屏幕,“皇甫严怎么拿到的?”
苏予初说不出话。
她伸手,轻轻握住陆尘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块。
“他在挑衅。”苏予初低声说,“告诉你,他把你查透了。从过去到现在,从江城到曼谷。”
“我知道。”陆尘说。
他抽回手,关掉网页。然后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找到那家小报的网址,后台数据——文章发布在半小时前,作者署名是“特约撰稿人”,但Ip地址追踪过去,是新加坡。
皇甫严在新加坡。
或者他的人在新加坡。
“林琳。”陆尘转身,叫醒还在打盹的林琳。
“嗯……啊?”林琳揉着眼睛,“怎么了大佬?”
“查这家报纸。”陆尘把网址发给她,“谁让发的文章,谁提供的照片,钱从哪来的。越快越好。”
林琳看到陆尘的脸色,瞬间清醒了:“明白!”
她扑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陈默也醒了,走过来,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眉头皱紧。
“他急了。”陈默说。
“什么?”陆尘看他。
“如果他有把握对付你,不会用这种手段。”陈默分析,“发公开信,附照片,这是在激怒你,让你犯错。说明他手里没有能直接摁死你的牌,只能用这种心理战。”
陆尘沉默。
他知道陈默说得对。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的那股火,还是压不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七岁的自己。
那个孩子,在福利院吃了上顿没下顿,被其他孩子欺负了不敢还手,唯一的愿望是有一天能离开那里,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他成了“判官”,有了系统,有了伙伴,有了花不完的钱——至少暂时花不完。
可那个孩子,还是被挖出来了。
被一个叫皇甫严的人,像挖古董一样,从记忆的泥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摆在台面上,当众展览。
“连老子底裤都查了。”陆尘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皇甫严,你成功惹怒我了。”
不是暴怒,是那种冰到骨子里的、杀意凝成实质的怒。
苏予初看着他,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陆尘,是怕他眼里那种光——像孤狼被逼到绝境,准备撕咬一切的光。
“接下来怎么办?”张伟也醒了,扶正眼镜,紧张地问。
陆尘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下室角落,那里堆着巴颂给的装备。他蹲下,翻找,最后从箱底拿出一把军刺——刀身狭长,带血槽,刃口泛着冷光。
“巴颂。”陆尘叫了一声。
疤脸男人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拎着酒瓶:“嗯?”
“颂猜将军,你认识吗?”
巴颂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陆尘看了几秒,然后灌了口酒:“认识。曼谷地头蛇,手下养着几百号人,跟军方有关系。‘罪徒公会’在东南亚的本地合作方之一,就是他。”
“住哪?”
“湄南河东岸,有座私人庄园,离水上市场不远。”巴颂说,“你问这个干嘛?”
“皇甫严三天后到,接机人就是颂猜。”陆尘站起来,握着那把军刺,“我们等不了三天了。”
“你要干嘛?”苏予初急了,“直接去闯颂猜的庄园?那是找死!”
“不是闯庄园。”陆尘摇头,“是去他明天要去的地方。”
他走回电脑前,调出从平板电脑里找到的另一份文件——那是颂猜的行程安排,虽然加密,但被林琳破解了。
明天晚上,颂猜会出席一个慈善晚宴,地点在曼谷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主办方是新加坡来的“慈善家”,也就是皇甫严旗下的一个基金会。
晚宴结束后,颂猜会去水上市场旁边的私人俱乐部,见几个“重要客人”。
“慈善晚宴我们进不去。”陆尘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点,“但俱乐部,可以。”
那家俱乐部就在湄南河边,离b-7仓库不到两公里,离公会最大的中转站也只有三公里。
“颂猜见的重要客人,很可能就是‘总管’,或者‘Y先生’。”陆尘说,“我们埋伏在那里,等他们见面时,一网打尽。”
陈默看着他:“风险很高。”
“知道。”陆尘说,“但这是最快的方式。拿到‘总管’或者‘Y先生’,就能逼问出皇甫严的具体计划,还有……那三个女孩的下落。”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小雨可能就在那三个女孩里。
“我赞成。”陈默第一个表态。
“我也赞成!”林琳举手,“干他娘的!”
张伟推了推眼镜,苦笑:“从法律角度讲,这属于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但,去他娘的法律,我也赞成。”
苏予初看着陆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握住陆尘的手——这次他没抽开。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陆尘立刻拒绝,“太危险。”
“我是记者,我可以混进俱乐部,假装采访或者服务员。”苏予初坚持,“而且,我需要第一手资料。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报道。”
陆尘还想说什么,但苏予初的眼神很坚定。
他知道,劝不动了。
“巴颂。”陆尘转头,“能搞到俱乐部的内部结构图吗?”
巴颂想了想:“给我半天时间。我有认识的人在那儿当保安。”
“行。”陆尘说,“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图纸。”
巴颂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地下室又安静下来。
陆尘坐回电脑前,盯着那张孤儿院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件事——把照片下载下来,存进手机。
设成锁屏壁纸。
苏予初看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你这是……”
“提醒自己。”陆尘说,“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跟皇甫严玩到底。”
他锁上手机屏幕。
七岁的自己,在屏幕上对他笑。
那个笑容拘谨,怯生生的,像随时会消失。
陆尘看着那个孩子,在心里说:
“等着。”
“欺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包括那个把你挖出来当展品的杂碎。”
窗外,天渐渐亮了。
曼谷的早晨湿热依旧,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还有早市小贩的叫卖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阴影,正从四面八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