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三十五岁那年,基地来了一批新队员。十几个年轻人,最小的才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见了轻山叫“轻山哥”,见了叶清清叫“清清姐”。轻山不怎么搭理他们,叶清清也是。
他们也不在意,照样每天笑嘻嘻的。
小何已经不再是那个握着刀手会抖的小姑娘了。她成了这批新队员的教官,每天带着他们在训练室里练基本功,从早晨练到傍晚,从春天练到冬天。
她的刀法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一套基础刀法练得行云流水。叶清清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她练,看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轻山还是每天巡逻、训练、吃饭、睡觉。他的头发白了一些,不多,就鬓角那几根,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眼角、额头、嘴角,一道道,像刀刻的一样。他有时候会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看着那张陌生的、已经有了老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走出宿舍。
花慕晴退休了。那是轻山三十八岁那年,花慕晴五十五岁,到了退休的年纪。总部给她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就在基地的食堂里,大师傅做了一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花慕晴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端着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要好好的。”说完,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轻山跟着她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花慕晴站在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下,背对着他。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花慕晴开口,声音沙哑,说了一句“这棵树,是我来的时候种的”。轻山看着那棵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叶茂密,在夜风中沙沙响。
花慕晴说:“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就一片空地。我带着老张、大周、小刘,一棵一棵地种,种了十几棵,活下来的就这几棵。”她停了一下,“老张死了,大周死了,小刘也死了,就剩这几棵树了。”轻山没有说话。
花慕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走了。轻山问她去哪。花慕晴说回老家,很多年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花慕晴走了。轻山和叶清清送她到基地门口,她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好的”,把车窗摇上去,车开了。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基地。
花慕晴走后,轻山成了基地的负责人。不是队长,队长是总部派来的,一个叫赵鸿飞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军校毕业,能力强,人也和气。
轻山不怎么管基地的事,每天还是巡逻、训练、吃饭、睡觉。赵鸿飞对他也客气,有什么事都会找他商量,叫他“轻山哥”。轻山说你是队长,你说了算。赵鸿飞笑了,说那也得听你的意见。
叶清清还是每天带着新队员训练。她的刀法已经出神入化了,一刀劈出去,能劈开一块砖头。
新队员们看着她练,眼睛都直了,说清清姐真厉害。叶清清说练多了就会了。
新队员们问练多久,叶清清说练到手上的茧比砖头厚就行了。
新队员们看了看自己光滑的手,又看了看叶清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
轻山四十岁那年,丁苏川来锡城出差。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伙子了,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轻山正在院子里和那几个新队员打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
丁苏川说总部让他来参加一个培训。轻山问他培训什么,丁苏川说关于封印维护的。轻山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进基地。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酒还是那瓶二锅头,还没喝完。丁苏川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酒还是这么烈。
轻山说慕容队长就喜欢喝这个。丁苏川问他慕容金璨是个什么样的人。轻山想了想,说他话不多,闷葫芦一个,喜欢一个人待在戈壁滩上看日出,请他吃过饭,红烧肉,土豆丝,蛋花汤,说西边苦,但总得有人守。丁苏川听着,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
轻山问他茅山那几个小师弟怎么样了。丁苏川说挺好的,小石头已经当师兄了,也开始带师弟了。
轻山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
丁苏川忽然问轻山有没有想过离开基地,去外面看看。轻山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丁苏川说外面的世界挺好的。轻山想了想,说他还是喜欢这里,这里安静。
丁苏川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也是。
轻山四十三岁那年,叶清清也退休了。不是总部让她退的,是她自己申请的。她说累了,想歇歇。轻山看着她那头花白的头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叶清清走的那天,轻山送她到基地门口。她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把匕首,还有那几枚铜钱。
她站在基地门口,看着轻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轻山哥,我走了”。轻山点了点头。叶清清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她说:“慕容队长的刀,你好好收着。”轻山说嗯。叶清清继续走,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