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他看着那根丝线,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慕容金璨的名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笔一划,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回枕头底下,又摸出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枕头上。
五枚铜钱排成一排,一大四小,边缘都磨得发亮。他用手指拨了拨,铜钱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轻得像叹息。
明天要去嘉峪关。他想去告诉慕容金璨,肖振华抓到了,你当年的信没有交错人。
赵姐我也替你照顾好,她孙女清清现在很厉害,可以独当一面了。肖振华死了,自杀了,你一定很失望吧?你把他当朋友,可惜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放回口袋,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见到了慕容金璨,站在戈壁滩上,穿着军大衣,看着远方。轻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扑扑的戈壁滩。他问慕容金璨在看什么,慕容金璨说在看家。轻山问你家在哪,慕容金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轻山又问了一句,慕容金璨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轻山想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话还没出口,梦就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板上,那根银白色的丝线变成了灰白色。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衣服把刀挂在腰间,把那几枚铜钱放进口袋里,把那封信也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他走过值班室,里面没人;走过装备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枪械和刀具;他走过训练室,里面没人,沙袋上那些血迹已经干了,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像开在墙上的花。
他走出基地大门,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叶清清已经站在车旁边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都遮住了。她看见轻山,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轻山发动了车,引擎响了几下,着了。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朝嘉峪关的方向。后视镜里,基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晨光吞没了。
叶清清问他这么早去干什么。轻山说去看看慕容队长。叶清清没有再问。看着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庄稼还没种,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匕首,赵姐的,用布包着的。她把布打开,抽出刀身,匕首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用布包好,放回口袋,闭上眼。
开了几个小时,到嘉峪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白花花的,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头反光。轻山把车停在那片乱石滩前面,下车,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走到慕容金璨的衣冠冢前,墓碑上落了一层灰,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几个金字——“慕容金璨之墓”。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墓碑前,剩下的拿在手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慕容金璨写给他的那封。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但他还是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轻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守了西边三年,够了。
你替我守着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慕容金璨。”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口袋,喝了一口酒,辣得他龇了一下牙。
“慕容队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人说话,“肖振华抓到了,你当年的信没有交错人。
赵姐我也替你照顾好了,她孙女清清现在很厉害,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停了一下,“肖振华死了,自杀了。你一定很失望吧?你把他当朋友,可惜了。
这一切都结束了。”他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酒瓶放在墓碑前,转过身走回车上。
叶清清问他这就走吗。轻山点了点头,发动了车,调转方向,往锡城开。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叶清清看着窗外,轻山盯着前面的路。
开到半路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站在路中央,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轻山踩下刹车,车停了,离那个人不到三丈。他推开车门下车,手按在刀柄上。无痕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声音很低:“轻山,好久不见。”轻山问他怎么在这。无痕说在等你。轻山问等我干什么。
无痕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他把铜钱递过来,说这是在师父墓前捡到的,应该是你的。
轻山接过铜钱,看着它,是慕容金璨的那枚。他问上次不是还给我了吗。无痕说那是另一枚,你落在那儿的。
轻山把铜钱放进口袋里,和那几枚挨在一起。他看着无痕,问他还有什么事。无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肖振华是我杀的。不是自杀。”
轻山愣住了,看着无痕,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他看着无痕,问他为什么要杀他。无痕说因为他出卖了夜叉,也出卖了聚灵使,他两边吃,害死了很多人,张月如是他害死的,张远山也是他害死的。轻山说张远山不是被你杀的吗。
无痕摇了摇头,说张远山是他杀的,但如果不是肖振华在中间挑拨,他不会杀他。肖振华告诉他张远山要来抢封印核心,他信了,后来才知道是肖振华在撒谎。轻山问他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