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闭上眼继续睡,但睡不着了。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
冬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无数根枯瘦的手指。知了早就不叫了,整个基地安静得像一座坟。轻山穿着花慕晴给的那件军大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大师傅熬了一锅羊肉汤,汤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香味把整个食堂都灌满了。轻山端了一碗汤,两个馒头,在角落里坐下。
叶清清端着一碗汤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馒头,只是那碗汤,慢慢地喝。新队员也陆续进来了,端着汤,拿着馒头,叽叽喳喳地聊天。
轻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来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死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多人,又来了那么多人。他看着那些新队员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刀都握不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别人练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叶清清问他笑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喝完汤,把碗端到水池边冲了冲放在架子上,然后走出食堂。叶清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下。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
轻山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春天快来了。”叶清清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说:“还早。”轻山说:“快了。”
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院子里的灯亮了。
轻山转过身,说该回去了,叶清清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回宿舍,在走廊口分开。
轻山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走进去,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有事要做,还要巡逻,还要训练,还要吃饭,还要睡觉,还要替慕容金璨守着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春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婴儿的手掌。轻山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新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训练室。
新队员已经在训练了,小何握着刀,手已经不抖了,一套基础刀法练得有模有样。叶清清站在她旁边,没有再纠正她的姿势,只是看着她练,偶尔点一下头。
轻山走到沙袋前面,没有戴手套,一拳一拳地砸。他的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破了,老茧厚了,皮肤糙了,拳头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花慕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练,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轻山,跟我来。”轻山收了拳,跟着她走出训练室。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到办公室。花慕晴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轻山拿起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他抬起头看着花慕晴。
花慕晴说总部要提拔一批年轻干部,名单里有你。轻山愣了一下,问提他干什么,花慕晴说副队长。轻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说他不想当副队长。花慕晴看着他,问为什么。
轻山说我当不好,我没上过军校,不会管人,就会打架。花慕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收回抽屉里,说你回去再想想。
轻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他问花姐你为什么不当,花慕晴说当过了,不想当了。
轻山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总部又来了通知,这次不是提拔,是嘉奖。轻山、叶清清、风清、云逸、烨中、青霄,还有那几个在罗酆山和抱犊山战斗过的队员,都得到了嘉奖。
勋章是铜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功”字,边缘有麦穗的图案。花慕晴把勋章一个一个发到他们手里,轮到轻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勋章放在他手心里。轻山低头看着那枚勋章,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和那几枚铜钱挨在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轻山有时候会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想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想他们会不会想他,想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不会回来了。他知道。但他还是会想。
叶清清有时候也会想,想赵姐,想赵姐那件织得不太好的毛衣,想赵姐那把匕首。那把匕首她一直带着,出任务带着,吃饭带着,睡觉放在枕头底下。
她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擦一擦,刀身亮得像镜子,能照见自己的脸。她看着刀身里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变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不一样了。
夏天的时候,丁苏川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那几个小师弟,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脸比以前更瘦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
轻山看着他那副样子,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丁苏川说最近茅山不太平,封印有些松动,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加固,睡不好。轻山问他严不严重,丁苏川说不严重,就是有些松动,加固一下就好了。轻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酒还是那瓶二锅头,还没喝完。丁苏川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酒还是这么烈。轻山说慕容队长就喜欢喝这个。丁苏川问他慕容金璨是个什么样的人。
轻山想了想,说他话不多,闷葫芦一个,喜欢一个人待在戈壁滩上看日出,请他吃过饭,红烧肉,土豆丝,蛋花汤,说西边苦,但总得有人守。丁苏川听着,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
轻山问他茅山那几个小师弟怎么样了。丁苏川说挺好的,小石头进步最快,已经能独立完成任务了。
轻山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丁苏川忽然问轻山有没有想过离开基地,去外面看看。轻山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丁苏川说外面的世界挺好的。轻山想了想,说他还是喜欢这里,这里安静。丁苏川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