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走到慕容金璨的墓前,坐了一下午,喝了那瓶剩下的二锅头,喝完把酒瓶放在墓碑前,说了一声“慕容队长,肖振华也去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相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回基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轻山有时候会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慕容金璨、赵姐、老张、小魏、老周、张远山、肖振华,还有那个叫饕餮的怪物。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被抓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们都不在了,但他还在,他还要活着,还要守着锡城。
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基地。轻山正在训练室里打沙袋,小何跑进来说有人找他。他擦了一把汗,走出训练室,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无痕。
轻山的心跳加速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无痕面前,手按在刀柄上。无痕看着他那双眼睛,开口说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看看你。
轻山问他有什么事。无痕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
轻山接过铜钱,看着它,是慕容金璨的那枚,他放在张远山墓前的那枚。无痕说他去给师父扫墓,看见这枚铜钱,想应该是你的,就给你带来了。轻山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看着无痕,问他师父葬在哪。无痕说在嘉峪关外的戈壁滩上,和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在一起。
轻山点了点头,说谢谢。无痕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保重”,然后继续走,很快就消失在基地门口。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几枚挨在一起。
五枚铜钱了。他走回训练室,继续打沙袋,一拳一拳地砸,砸得满手是汗。小何站在门口看着他,问他那个人是谁。轻山说一个朋友。小何没有继续问。
清明节的时候,轻山带着叶清清去了嘉峪关。两个人开了很久的车,到嘉峪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白花花的,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头反光。轻山把车停在那片乱石滩前面,下车,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找到了张远山的墓,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已经被风沙磨平了不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倒了一半在土堆前,剩下的自己喝。叶清清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匕首,插在土堆前,说了一句“张爷爷,清清来看你了”,然后磕了三个头。
轻山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酒瓶放在土堆前,转过身走回车上。叶清清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往锡城开。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锡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问他们去哪了。轻山说去看了看张远山。
花慕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走廊。
夏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树更绿了,叶子更密了,知了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轻山有时候会拿一根竹竿去捅知了,捅几下就不捅了,因为知了飞走了又飞回来,继续叫。小何笑他像个小孩,他说本来就是小孩。小何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说他哪里像小孩。
轻山摸着自己的脸问有皱纹了吗,小何说有,很多。轻山叹了口气,说老了。
秋天,丁苏川带着那几个小师弟来了锡城。他们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轻山正在院子里和那几个新队员打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去在丁苏川肩膀上拍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丁苏川说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轻山看着那几个小师弟,最小的那个才十二三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好奇地四处张望。轻山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小石头。轻山笑了,说这名字好,硬气。
晚上,轻山、叶清清、丁苏川,还有那几个小师弟,一起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轻山从慕容金璨墓前带回来的那瓶二锅头,还没喝完。丁苏川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酒还是这么烈。轻山说慕容队长就喜欢喝这个。
小石头也想喝,被丁苏川拦住了,说你还没成年。小石头撇了撇嘴,说师兄偏心。大家都笑了。
丁苏川问轻山最近怎么样。轻山说挺好的,没什么事。
丁苏川问肖振华的事处理完了吗。轻山说处理完了,死了。丁苏川愣了一下,问怎么死的。轻山说自杀了。丁苏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是他应得的。
轻山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知了在树叫,一声接一声。
小石头忽然开口,问轻山哥,慕容队长是谁。轻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一个好人。小石头问他在哪。
轻山说在很远的地方。小石头问他还回来吗。轻山摇了摇头,说不回来了。小石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轻山有时候会想,如果慕容金璨还活着,他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是那样,话不多,闷葫芦一个,喜欢一个人待在戈壁滩上看日出。也许他会调回总部,不用再守西边了,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娶妻生子,安享晚年。
但他死了,死在了那个他守了三年的地方。轻山有时候会梦见慕容金璨,梦见他在戈壁滩上,穿着军大衣,看着日出。轻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日出。慕容金璨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轻山问他你在看什么,慕容金璨说在看家。
轻山问你家在哪,慕容金璨指了指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滩。轻山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他问慕容金璨你怕不怕,慕容金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轻山就醒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