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会犯错,有些人错了就改,有些人错了不改。无痕是前者。慕容金璨也是我的朋友,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了。你们不用再查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相柳。”
轻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几枚铜钱挨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
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宿舍。
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有事要做,还要巡逻,还要训练,还要吃饭,还要睡觉,还要替慕容金璨守着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冬天来了。锡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大,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院子里的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无数根枯瘦的手指。知了早就不叫了,整个基地安静得像一座坟。轻山穿着花慕晴给的那件军大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大师傅熬了一锅羊肉汤,汤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香味把整个食堂都灌满了。轻山端了一碗汤,两个馒头,在角落里坐下。叶清清端着一碗汤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馒头,只是那碗汤,慢慢地喝。新队员也陆续进来了,端着汤,拿着馒头,叽叽喳喳地聊天。
有一个叫小何的,才十九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她坐在轻山旁边,问轻山哥,过年回不回家。轻山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想过“回家”这个词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回了。小何问他为什么不回,他说这里就是家。小何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解,但没有再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花慕晴让大师傅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轻山吃了两盘,叶清清吃了一盘,小何吃了一盘半,撑得直打嗝。
花慕晴也吃了不少,她端着盘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指甲在霜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透出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腊月二十九,轻山接到丁苏川的电话。丁苏川问他过年回不回锡城,轻山说他不就在锡城吗,丁苏川愣了一下说忘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丁苏川说他在茅山挺好的,那几个小师弟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完成任务了。
轻山说那挺好。丁苏川说等春天了,他带他们来锡城看看。轻山说好。
除夕夜,基地里张灯结彩。花慕晴让人买了红灯笼,挂在走廊里,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食堂里摆了三桌,鸡鸭鱼肉,还有酒,不是慕容金璨爱喝的那种二锅头,是花慕晴从城里买的好酒,装在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红标签,写着“泸州老窖”。
轻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不辣,有点甜,不难喝但也不觉得好喝。他喝了两杯,脸红了,头有点晕。叶清清问他是不是醉了,他说没有,但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新队员们起哄让他唱歌,他唱了,唱的是军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没人笑,大家都跟着唱。
花慕晴也唱了,声音不高,很稳,唱的是《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轻山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低下头假装喝酒。
大年初一,轻山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穿上军大衣,走出宿舍,站在院子里。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把院子照得一片温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基地大门,沿着那条灰扑扑的路往东边走。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慕容金璨的衣冠冢。墓碑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几个金字——“慕容金璨之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墓碑前,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他靠在墓碑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喝了一口酒,辣得他龇了一下牙。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酒瓶放在墓碑前,说了一声“慕容队长,过年好”,然后转过身走了。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树又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婴儿的手掌。轻山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新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训练室。
新队员已经在训练了,小何握着刀,手还在抖,但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叶清清站在她旁边,纠正她的姿势,一遍一遍地示范。轻山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懂,连刀都握不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别人练了。时间过得真快。
有一天,轻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白露打来的,声音很平静,说肖振华在狱中自杀了。轻山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什么时候。
白露说昨天晚上,他用床单撕成布条,挂在窗框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轻山问留遗书了吗,白露说留了,很短,就几个字——“对不起”。
轻山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