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清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问他问了什么。轻山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两个人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站在门口,阳光很刺眼,轻山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往基地开。叶清清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轻山每天都会去看肖振华,不是审问他,就是聊天。有时候聊慕容金璨,有时候聊张月如,有时候聊饕餮,有时候聊一些有的没的。
肖振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跟他说一些以前的事——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加入茅山派,怎么跟着李清源学道术,怎么离开茅山派,怎么下海经商,怎么欠了债,怎么被夜叉的人找上,怎么走上了那条路。他说的每一个字轻山都记在心里,他觉得他没有撒谎,一个人快要死了,没必要再撒谎。
有一天,轻山问他张远山到底是谁杀的。肖振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轻山说那还有谁知道。肖振华想了想,说也许无痕知道,他认识张远山,他们之间可能有过节。
轻山问什么过节。肖振华说他不知道,也许你去问他。
轻山沉默了。他知道无痕杀了张远山,无痕已经告诉他了,说那是误杀。他信吗?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他知道无痕不是坏人,至少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他站起来看着肖振华,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肖振华摇了摇头,说没有了。轻山转身走了出去。
几天后,总部来人把肖振华带走了。轻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出基地,车尾扬起一片尘土,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
叶清清站在他旁边,问他会判什么刑。轻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办公室。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轻山每天巡逻、训练、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他有时候会去慕容金璨的墓地看看,不是嘉峪关那个土堆,是总部后来给慕容金璨立的衣冠冢,在锡城东边的山脚下。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慕容金璨之墓”几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轻山每次去都会带一瓶酒,不是买的,是花慕晴给的,说是慕容金璨以前喜欢喝的,二锅头,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
他把酒洒在墓碑前,洒三下,剩下的自己喝。他不怎么喝酒,喝不惯,太辣了,但他每次都喝完。叶清清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去。
有一次轻山喝多了,躺在墓碑旁边睡着了。叶清清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靠在墓碑上,手里还攥着酒瓶,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叶清清蹲下来把酒瓶从他手里拿开,摇了摇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嘴角动了动说:“慕容队长,你回来了?”叶清清愣了一下,说他喝多了。轻山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叶清清,笑了,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说:“我梦见慕容队长了,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叶清清扶着他站起来,他晃了一下,稳住,低头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跟着叶清清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两条黑色的尾巴。
又过了一段时间,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树更绿了,叶子更密了,知了在上面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轻山有时候会拿一根竹竿去捅知了,捅几下就不捅了,因为知了飞走了又飞回来,继续叫。
叶清清笑他像个小孩,他说本来就是小孩。叶清清看着他那张疲惫的、已经有了皱纹的脸,说他哪里像小孩。
轻山摸着自己的脸问有皱纹了吗,叶清清说有,很多。轻山叹了口气,说老了。
秋天的时候,丁苏川来锡城出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脸比以前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轻山正在院子里和那几个新队员打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丁苏川说总部让他来参加一个培训。
轻山问他培训什么,丁苏川说关于封印维护的。轻山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进基地。
晚上,轻山、叶清清、丁苏川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轻山从慕容金璨墓前带回来的那瓶二锅头,还没喝完。丁苏川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酒真烈。
轻山说慕容队长就喜欢喝这个。丁苏川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叶清清没喝,她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丁苏川问轻山最近怎么样。轻山说挺好的,没什么事。丁苏川问肖振华的事处理完了吗。轻山说处理完了,判了无期。丁苏川点了点头,说那也是他应得的。
轻山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
轻山忽然问丁苏川,有没有想过离开茅山。丁苏川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要离开。轻山说外面的世界挺好的,有好吃的好玩的,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丁苏川想了想,说他还是喜欢茅山,那里安静。
轻山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也是。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轻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轻山收”三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折了好几折。
他慢慢打开,上面写着几行字——“轻山,你好。我是相柳。这封信写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张远山是我师父,我很尊敬他。他死了,我很伤心。但我不恨无痕,他不是故意的,他以为师父是来抢封印核心的。无痕后来知道了真相,跪在师父尸体前跪了一夜,求我原谅他。我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