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基地。
基地里空荡荡的。那些老队员走的走,退的退,调走的调走,剩下的大多是新面孔。
轻山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太敢跟轻山说话。他有时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看很久。树老了,树干上的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叶子还是那么绿,风一吹哗哗响。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慕容金璨,想赵姐,想老张,想小魏,想老周,想花慕晴,想叶清清,想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都走了,就剩他一个了。
轻山四十五岁那年,总部来了一道命令,让他去总部述职。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总部。
总部在沪上,一栋很高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站在大楼前面,抬头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电梯很快,几十层楼眨眼就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沪上的全景,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陈明远。他老了,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他看着轻山,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来了。”轻山点了点头。
陈明远让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的面前。
轻山拿起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他抬起头看着陈明远。陈明远说总部想让他来总部工作,当教官,培训新队员。轻山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说他不想来。
陈明远问他为什么。轻山说锡城需要他。陈明远看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回抽屉里,说那就留在锡城吧。
轻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他问陈明远花慕晴现在在哪。陈明远说在老家,身体不太好。轻山问他还记得慕容金璨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记得。轻山说慕容金璨的刀还在他手里,他会好好收着的。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轻山回到锡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宿舍。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枕头上。六枚铜钱,一大五小,边缘都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起来放回口袋,闭上眼。
第二天,轻山接到一个电话。是叶清清打来的,声音很平静,说她结婚了。轻山愣了一下,问跟谁。叶清清说一个普通人,不是基地的,不是聚灵使的,就是一个普通人。轻山问他对你好吗。叶清清说挺好的。轻山说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叶清清说轻山哥,你也该找个人了。轻山笑了笑,说找谁。叶清清说随便谁。轻山说再说吧。挂了电话。
轻山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他走到训练室,新队员正在训练,小何已经不在了,调走了,调到总部去了。
新教官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刀法不错,人也和气。他看见轻山,叫了一声“轻山哥”。轻山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轻山五十岁那年,丁苏川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轻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丁苏川说来看看你。轻山说有什么好看的。丁苏川说怕你死了没人知道。轻山笑了,说他命硬,死不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酒还是那瓶二锅头,还没喝完。丁苏川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酒还是这么烈。轻山说慕容队长就喜欢喝这个。丁苏川问他慕容金璨是个什么样的人。
轻山想了想,说他话不多,闷葫芦一个,喜欢一个人待在戈壁滩上看日出,请他吃过饭,红烧肉,土豆丝,蛋花汤,说西边苦,但总得有人守。丁苏川听着,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
轻山问他茅山那几个小师弟怎么样了。丁苏川说都挺好的,小石头已经当师父了,也开始带徒弟了。轻山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得那几棵树的叶子哗哗响。
丁苏川忽然问轻山后不后悔。轻山愣了一下,问后悔什么。丁苏川说后悔这辈子待在锡城,哪都没去。
轻山想了想,说不后悔,这里挺好。丁苏川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丁苏川走了。轻山送他到基地门口,他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轻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保重”,把车窗摇上去,车开了。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基地。
轻山五十五岁那年,总部来了一道命令,让他退休。他看了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桌上,说好。他把宿舍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书,那几枚铜钱,那封信,那把刀。
他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宿舍,穿过走廊,走出基地大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东边走去。
他走到慕容金璨的衣冠冢前,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金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墓碑前,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他靠在墓碑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喝了一口酒,辣得他龇了一下牙。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酒瓶放在墓碑前,说了一声“慕容队长,我走了”,然后转过身,朝远处走去。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