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不知道。他吃完饭,把碗端到水池边,冲了冲,放在架子上,然后走出食堂。
叶清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下。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轻山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口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叶清清问他放下了吗。轻山看着她,说放下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叶清清点了点头,也看着天上的星星。
从那以后,轻山变了。不怎么去想慕容金璨了,也不怎么去想赵姐和老张他们了。不是忘了,是放在心里了,放在最深的地方,不经常拿出来,但知道他们在那里。他每天巡逻、训练、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他话多了一些,会和那些新来的队员聊天,会和他们开玩笑,会在食堂里和他们抢红烧肉。叶清清说他和以前不一样了。轻山问她哪不一样了,她说变开朗了。轻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花慕晴也注意到了轻山的变化。有一天,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轻山在院子里和那几个新队员打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办公室。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快要结束了。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风吹过来,哗哗的,像是在鼓掌。轻山站在树下,听着那些哗哗的声音,忽然想起慕容金璨说的那句话——“西边苦,但总得有人守。”他现在在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他觉得慕容金璨应该能看见,应该能放心了。
傍晚的时候,轻山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太阳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叶清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两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慢慢落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灰蓝色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院子里的灯亮了。轻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叶清清说该回去睡了。叶清清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回宿舍,在走廊口分开。轻山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走进去,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慕容金璨的书,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两个字,金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有事要做,还要巡逻,还要训练,还要吃饭,还要睡觉。还要替慕容金璨守着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日子到了五月,锡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院子里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轻山有时候会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风一吹,哗哗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它们在说,夏天来了。
基地里的新队员越来越多了。总部派了一批刚毕业的年轻人过来实习,个个都是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说话做事规规矩矩的,见了轻山叫“轻山哥”,见了叶清清叫“清清姐”。轻山不怎么搭理他们,叶清清也是。他们也不在意,照样每天笑嘻嘻的。
花慕晴还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看文件,看那本很厚的书。那本书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了,边角都卷了,她还是翻。轻山有一次忍不住问她,那本书到底讲的什么。花慕晴说,讲的是慕容金璨以前的事。
轻山愣了一下,问是他的日记?花慕晴说不是日记,是他以前在总部培训时的笔记,里面记了很多东西,道术、阵法、战术,还有一些他自己的心得。轻山问能不能借他看看。
花慕晴把书推到他面前说,本来就是你的,他留给你的。轻山拿起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说他会好好看的。
轻山真的开始看了。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翻几页。慕容金璨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图,阵法图,线条很直,角度很准,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轻山看着那些图和字,觉得慕容金璨就在他面前,在教他,在跟他说话。他看得很慢,一页有时候要看半个小时,每一个字都要琢磨,每一个图都要反复看几遍。他不想漏掉任何东西。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看书,忽然看到一页夹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了,颜色也褪了。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戈壁滩上,穿着军大衣,笑得很开心。
轻山认出来了,一个是慕容金璨,另一个他不认识,但看年纪,应该是他以前的战友。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嘉峪关,2007年冬,和金。”
金是谁?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金璨,慕容金璨名字里的“金”字,也许这个“金”就是慕容金璨自己。那另一个人是谁?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回书里,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一个星期,轻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白露打来的,声音很急,说她查到了张月如的死因。轻山问怎么死的。白露说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和她外公一样,被同一种利器杀死的。轻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问是什么利器。
白露说是一片叶子形状的刀,很薄,很窄,和杀死她外公的伤口一模一样。轻山问查到是谁了吗。白露说查到了,是肖振华。
轻山握着手机,手在抖。他想起了肖振华,想起了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笑眯眯的男人,想起了他在嘉峪关递给他那封信时的样子。
他问白露确定吗。白露说确定,她有证据。轻山问什么证据。白露说当年张月如死的时候,她在现场,她看见了那个人,虽然那时候她还小,但她记得那张脸,就是肖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