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来了。茅山上的老银杏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婴儿的手掌。丁苏川每天带着那几个小师弟在竹林里练剑,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那些稚嫩的脸上。小师弟们进步很快,已经能完整地练完一套基础剑法了,虽然还有些生疏,但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丁苏川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剑都握不稳。现在他站在这里,教别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轻山有时候会打电话来,问茅山的情况。丁苏川说挺好的,封印没事,饕餮死了,夜叉退了,一切都好。
轻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两个人都不太会聊天,说了几句就挂了。
锡城基地的院子里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轻山有时候会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看很久。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它们在说,都挺好的,别担心。
叶清清把赵姐那把匕首从抽屉里拿出来了,用布擦了又擦,刀身亮得像镜子。她把匕首挂在腰间,每天带着,出任务带着,吃饭带着,睡觉放在枕头底下。轻山问她怎么又用了,她说想通了,东西就是用的,放着才是浪费。轻山没有说什么。
花慕晴还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看文件,看那本很厚的书。那本书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了,边角都卷了,她还是翻。有时候她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树,看很久。轻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有一天,花慕晴把轻山叫到办公室。她把那本很厚的书推到轻山面前,说这本书是慕容金璨的,他以前来总部开会的时候落在这儿的,她一直没还给他。
轻山看着那本书,封面是蓝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圆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慕容金璨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说他会替慕容队长收着。花慕晴点了点头。
轻山把书拿回宿舍,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几枚铜钱挨在一起。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慕容金璨说过的那些话——“西边苦,但总得有人守。”“等基地建好了,请你再来,嘉峪关的羊肉不错。”他还没去,那个人不在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二天,轻山带着叶清清去嘉峪关巡逻。车开了很久,到嘉峪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白花花的,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头反光。轻山把车停在那片乱石滩前面,下车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走到上次埋铜钱的地方,那个土堆还在,已经被风沙磨平了不少。那把短刀还插在土里,刀柄上的红布条已经旧了,颜色从大红褪成暗红,边角都毛了。他蹲下来,看着那把短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间。
他要把刀带回去,不能让它留在这里被风沙侵蚀。叶清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看着他把刀拔出来,看着他插回腰间。
轻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过身准备走,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朝他们走来。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轻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那人走近了,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肖振华。轻山的眉头皱了起来,问他怎么在这。肖振华笑了笑,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轻山看着他,没有说话。肖振华看着轻山腰间那把短刀,问这是慕容金璨的刀。轻山点了点头。肖振华看了很久,然后说慕容金璨是个好人,可惜了。轻山问你来干什么。
肖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没有署名。他把信递给轻山,说这是慕容金璨写给你的,他一直想给你,没找到机会。
轻山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折了好几折。他慢慢打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轻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守了西边三年,够了。你替我守着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慕容金璨。”
轻山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几枚铜钱挨在一起。他看着肖振华,问他慕容队长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肖振华说很久以前了,他来总部开会的时候写的,写完了没寄,托我转交,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轻山看着肖振华,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点了点头,说谢谢。肖振华说不用谢,转过身走了。轻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车上。
叶清清坐在副驾,问他信上写了什么。轻山说没什么,就是一些嘱咐的话。他没有把信的内容告诉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说。他发动了车,调转方向,往锡城开。一路上,他都在想肖振华说的那些话——“他一直想给你,没找到机会。”
慕容金璨来总部开会的时候,轻山也在,他们见过面,说过话,吃过饭。他为什么不亲手给他?为什么托肖振华转交?他想不通。
回到锡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轻山从车上下来,看着他疲惫的脸,问他找到什么了。
轻山摇了摇头,说没有,就是去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花慕晴。花慕晴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轻山,问哪来的。轻山说肖振华给的,慕容金璨写给他的,一直没机会给。花慕晴看着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还给轻山,说收好。轻山点了点头,把信放回口袋。
晚饭的时候,轻山坐在食堂角落里,吃着饭,想着那封信。慕容金璨写那些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吗?他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