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帝国使徒旗舰舱室那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高得离谱的、由暗绿色晶体构成的穹顶。
他躺在一张平台上，由某种黑曜石般的材料雕成，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陈列架，架子上摆满了东西：有完整的星际战士动力甲，有异形生物的标本，有造型奇异的武器，甚至还有一个被静滞力场封存的、正在做出惊恐表情的灵族先知。
害，我当是啥呢，原来是塔拉辛的墓穴世界。
周北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混蛋，”周北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说，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荡起轻微的回音，“别随便开传送把人丢来丢去的啊。至少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失去惊喜感了，我的朋友。”
声音从右侧传来。周北辰转头，看见塔拉辛正从两排陈列架之间走出来。今天的小贼穿了一身暗金色的活体金属长袍，样式古朴，但材质在穹顶的微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而且，”塔拉辛补充道，走到周北辰所在的平台边，终于抬起头，那张金属面具般的脸上，眼部的水晶发出柔和的光，“我得感谢你。你最近给我的藏品大大滴提升了库存的质量。”
周北辰皱眉：“什么藏品？我又没给你什么东西。”
“哦？”塔拉辛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放在他那僵硬的外形上显得有些诡异，“你是说，那些精彩的、充满张力的、一次又一次在绝望中重启的时间线片段，不是你特意为我录制的？”
周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时间线片段。重启。塔拉辛的藏品是“失败的时间线”——这是他们交易S&L装置时说好的代价。
但他最近什么时候使用过S&L装置？在诺斯特拉莫那次是最近的一次，但那已经是……
等等。
周北辰盯着塔拉辛：“你收到了……多少片段？”
“不少。”塔拉辛把数据板转向他，屏幕上是快速闪动的画面碎片：科兹在工厂里与灵族刺客战斗，然后身体崩解成灰烬；周北辰启动镜子，白光吞没一切；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但细节略有不同——科兹躲开了第一次攻击，周北辰换了策略，灵族用了另一种武器……画面不断重复，每一次都有细微的差异，像同一部电影被剪辑出了十几个不同的版本。
“质量很高，”塔拉辛用那种收藏家欣赏珍品的语气说，“情感饱满，戏剧冲突强烈，尤其是那个年轻半神死亡时的表情——那种混合了不甘、释然和某种更深层觉悟的眼神，简直精彩至极。我特别喜欢第十七个版本，他在死前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没声音。那种无声的告别，啧啧。”
周北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科兹一次次死亡，看着自己一次次重启。那些记忆是模糊的，不知道被什么强行覆盖了，但此刻在塔拉辛的藏品回放中，某些碎片开始松动。
“不过，”塔拉辛话锋一转，收起了数据板，“感觉重复的片段太多了。虽然每次都有微妙差异，但核心事件都是‘半神死亡-你重启’。缺乏一点……多样性。我希望下次能看到更多不同的发展分支，比如你选择不重启，或者半神选择牺牲自己救你，或者你们联手反杀——哦，那个版本其实有一个，但很快又被重启覆盖了。”
周北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干。他一直以为诺斯特拉莫的时间循环只发生了一次——科兹死了一次，他重启了一次。但现在看来……科兹那些异常也都有了些解释，不过......
“啥？”他最终只挤出这一个字。
塔拉辛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部水晶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哎呀，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情。”塔拉辛说，语气变得轻松，“那算了，不提了。藏品质量还是很好的，我很满意。咱们聊点别的。”
他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示意周北辰跟上。周北辰从平台上下来，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跟着塔拉辛穿过一排排陈列架，目光扫过那些被永恒封存的战利品：一个被砍下却依然睁着眼睛的兽人战争头目头颅，一套沾满干涸血迹的星际战士终结者装甲，一艘只有巴掌大小、但细节精致到可怕的灵族风帆战舰模型……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也是冰冷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金属制品。塔拉辛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事找你帮忙。”
周北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把我抓来就为了说这个？”
“抓？多难听。”塔拉辛摇头，“是邀请。只不过邀请的方式稍微直接了点。毕竟你的行程总是排得很满，帝国顾问先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火星机械教最近出了点事。他们内部某个派系——或者多个派系——在进行一些不太合规的技术实验。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这事儿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什么困扰？”
“我在火星有几个皮套。”塔拉辛用了这个词，“伪造身份，傀儡，随你怎么叫。那是几个机械神甫，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爬到了这个未知，他们一般用来观察人类技术发展，偶尔也收集点小玩意儿。但最近，其中三个皮套突然失联了。不是被识破拆解那种，而是它们所在区域的时空参数出现了异常波动，连带着皮套一起蒸发了。”
周北辰皱起眉：“时空异常？”
“对。”塔拉辛点头，“比起亚空间腐蚀和灵能扰动来说，是一种更基础层面的时空结构不稳定。我该怎么向你这个低等碳基生物解释呢？emmmmm.....就像有人在那片区域反复拧紧又松开时间的发条，最后发条断了，连带周围的一切都被卷进了断口里。”
他身体前倾，金属面靠近了些：“我需要有人去调查。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一，你是帝皇的‘特别顾问’，机械教邀请你协助调查‘技术异端’事件，合情合理。第二，你对时间相关现象有抗性。第三，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介绍一个我的‘老主顾’。他有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关于你这种外来者的东西。”塔拉辛说，声音压低了些，“一些记录，一些观察，一些……理论。他在宇宙各处收集这类信息，比我专业得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吗？他能给你一部分答案。”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塔拉辛的条件很有诱惑力，但风险也显而易见。火星是机械教的圣地，那里的一切都笼罩在神秘和禁忌之中。时空异常、皮套蒸发、技术异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散发着浓重的不祥气息。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塔拉辛摊开手：“那我只能找别人。但你的那些藏品片段，可能会在某个不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某个不太合适的人面前——比如那位战帅阁下。他对你好像一直很有兴趣。”
周北辰盯着他。
这是威胁。
“……时间，地点，联系人。”周北辰最终说。
塔拉辛笑了。他递给周北辰一个小巧的数据芯片。
“详细信息在里面。三天后，火星轨道，机械教会有接应船。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白光再次吞没了视野。
周北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帝国使徒旗舰的舱室里。他依然坐在书桌前，数据板还亮着，上面的推广数据停留在刚才阅读的那一页。窗外的星空位置显示，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但塔拉辛给的数据芯片，正实实在在地躺在他手心里。
那天晚上，周北辰把要去火星的事情告诉了洛嘉。
他们在周北辰的私人舱室里，周北辰说了机械教的邀请，说了“技术异端”调查，但隐去了塔拉辛的部分。
洛嘉听完，放下手里的汤勺，眉头微皱。
“父亲，”他说，声音平稳但带着明显的疑虑，“如果只是‘技术异端’，机械教自己完全有能力处理。他们的审判官、技术神甫、护教军，都是专门对付这类问题的。为什么要假借外人之手？”
周北辰喝了口汤：“也许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外部视角。”
“或者，”洛嘉看着他，“事情已经失控到他们自己处理不了的地步。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用‘技术异端’做诱饵，钓更大的鱼。”
“钓我？”周北辰笑了，“我有什么值得钓的？”
洛嘉没有笑。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沉，那种属于“资本嘉”的、精于算计和风险评估的眼神完全显露出来。
“父亲，你太低估自己的价值了。”洛嘉说，“你对原体的影响力，你带来的那些理念和制度，你与帝皇的特殊关系……在很多人眼里，你是巨大的变量，是必须控制或清除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算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调查，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我的领导班子已经基本完善，大远征的日常事务他们能处理好。我可以离开一段时间。”
周北辰看着洛嘉，“你想和我一起去？”
“我必须去。”洛嘉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建立的一切——地上天国，红色理论，工分制——都会失去意义。那些东西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们源于你的理念。如果你不在了，它们就只是又一套僵死的教条。”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上一句，
“我以前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在高中的时候是班级里管理信息平台的。你懂的，就是那种大屁股显示屏的电脑，背景是winxp的蓝天白云。”
洛嘉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
“有的时候电脑坏了，”周北辰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遥远的星辰，“最好的维修方法往往不是去查看系统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直接重启电脑。按下电源键，等它黑屏，再等它重新亮起来。大多数时候，问题就‘暂时’解决了。”
他转过头，看着洛嘉：“虽然这样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现在不会影响到电脑的使用。下一次出现的时候，也重启一下就好了。等到你毕业了，再把问题丢给你师弟。再后来，电脑被学校报废了，也就没人在乎了。”
洛嘉皱眉：“父亲，我不明白……”
“我也不完全明白。”周北辰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有些问题，不是靠解决就能真的解决。你只能重启，拖延，把它交给时间，或者交给下一个倒霉蛋。”
他站起身，拍了拍洛嘉的肩膀。
“准备一下吧。三天后，我们去火星。不管那是失控的事故，还是针对我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