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的地表是铁锈色的荒漠，被永不停歇的沙暴打磨得光滑如镜。但真正的火星在地下——在那些深达数公里、由合金与岩石构成的宏伟迷宫里，在那些回荡着二进制祷言与齿轮嗡鸣的巨型工厂里，在那些终年笼罩在机油蒸汽与荧蓝数据流中的神殿中。
周北辰穿着帝国使徒军团的动力甲走出接驳艇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了臭氧、金属粉末和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气息。甲板是暗沉的黑铁色，被无数来回的履带和机械足磨得发亮。头顶是高得看不见顶的穹窿，粗大的管道如巨蟒般盘绕，输送着冷却液、能量和未知的流体。遥远的下方传来有规律的锤击声，每一次都让脚底的甲板微微震颤。
洛嘉站在他身旁，穿着他自己的那套原体动力甲。深红色的装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肩甲上蚀刻的地上天国标志被刻意做旧，不那么显眼，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欢迎来到火星，圣域铸造世界。”
声音从前方传来。一个身影从管道投下的阴影中走出。
那是一位机械教贤者——至少外表上是。他穿着标准的红袍，袍子上缀满了数据缆线和微型伺服骷髅。但他的机械部分比一般贤者更多：整个下半身都是反关节的机械足，四条机械臂从背后伸出，每条手臂的末端是不同的工具——数据探针、切割锯、多光谱扫描仪，还有一根细长的、顶端闪烁着危险蓝光的未知装置。他的头部完全被机械义体取代，金属面罩上镶嵌着六颗不同颜色的光学镜片，此刻正以不同的频率闪烁着。
但周北辰认出了那眼神——如果机械义眼也能传递眼神的话。那种带着玩味、观察的算计的目光，属于塔拉辛。
“我是塔·拉辛·诺·01贤者，”对方用经过合成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道，同时四条机械臂中的一条抬起来，做了个类似行礼的动作，“负责接待帝国顾问周北辰，以及帝国使徒原体洛嘉·奥瑞利安大人。愿欧姆弥赛亚的光芒指引我们。”
洛嘉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塔·拉辛·诺·01贤者”的机械构造，在那些非标准的改装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感谢接待，”周北辰开口，语气正式，“我们接到了机械教的协助请求，关于某些‘技术异端’和时空异常事件。”
“是的。”塔拉辛的化身转身，机械足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请随我来。我们先前往数据中枢，那里有完整的异常记录和受影响区域地图。另外——”
一条机械臂伸过来，末端弹出两个细小的数据芯片。
“这是临时的通行权限。火星地下结构复杂，许多区域需要特定许可才能进入。这两枚芯片将授予你们第七、第九、第十三层工厂区，以及‘沉思者阵列β-7’区域的访问权。权限有效期三十个标准火星日，足够调查了。”
周北辰接过芯片，递给洛嘉一枚。芯片入手冰凉，表面蚀刻着细密的机械教符文。
他们跟着塔拉辛的化身走进一条通道。通道两侧是高达数十米的巨型机械，有的正在组装坦克底盘，有的在铸造火炮身管，有的在将炽热的金属锭锻打成动力甲的部件。每一台机械周围都有数十名技术神甫和机仆在忙碌，他们吟唱着二进制祷言，将神圣的机油滴入齿轮缝隙，用烙铁在金属表面刻下祝福符文。
但气氛不对。
周北辰很快注意到了。当他们的队伍经过时，那些技术神甫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光学镜片转向他们——不是好奇，是评估，是警惕。不同区域的神甫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偶尔有数据缆线对接传递信息，过程也短暂而克制。在一些通道交叉口，周北辰看到穿着不同颜色袍服的神甫队伍相遇，双方会同时停下，保持距离，沉默地对峙几秒，然后错身而过，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剑拔弩张。这个词在周北辰脑海里浮现。
“机械教内部最近有些理念分歧。”塔拉辛的化身突然开口，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也可能只是观察到了他的视线，“关于技术发展的方向，关于与帝国其他势力的合作深度，关于某些古代遗物的研究权限。都是些琐事，不会影响你们的调查。”
洛嘉在旁边轻声说：“琐事会让保护我们的护教军撤走吗？”
周北辰这才意识到，从他们离开接驳区域后，原本应该随行的机械教护卫就越来越少了。起初还有两队全身重甲的护教军跟在后面，但在穿过第三个检查站后，他们就“接到其他指令”离开了。现在整个通道里，只有周北辰、洛嘉和塔拉辛的化身三人。
塔拉辛的化身发出一串类似电子噪音的声音——可能是机械教版本的叹息。
“护教军的调度由铸造总监办公室直接负责。”他说，“我刚刚收到通讯，称‘两位半神存在足以保护自己，无需浪费圣域的防卫力量’。很官方的说法。真实原因可能是某些派系不希望调查过程中有‘外人’在场——包括他们自己人。”
“意思是我们要独自调查？”周北辰问。
“我会提供信息支持，但无法提供武力协助。”塔拉辛的化身说，“我的身份比较敏感。过度介入派系斗争，会让我剩下的几个皮套也面临风险。你们理解吧？”
洛嘉看了周北辰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看，我说什么来着。
周北辰点点头：“带我们去异常区域。”
他们乘坐升降平台向下。火星的地下结构像一棵倒置的巨树，主干是直径数百米的中央竖井，分支是无数横向的隧道和腔室。平台下降了至少两公里，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金属灼烧和冷却液蒸发的气味。
最终平台停在一个巨大的圆形腔室边缘。这里看起来是个废弃的工厂区，大部分机械都已经停摆，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腔室中央有一片区域很干净。
“就是这里。”塔拉辛的化身指着那片区域，“第一次异常发生在四十三个标准日前。当时这个工厂区还在正常运转，生产坦克的炮塔旋转机构。突然，所有机械同时停摆，监控画面出现雪花。恢复后，中心区域大约半径三十米范围内的一切——机械、原料、甚至三名正在作业的技术神甫——都消失了。字面意义上的消失，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周北辰走近那片区域。脚下的地面是普通的合金甲板，但触感有些奇怪。他蹲下身，脱掉动力甲的手套，用手指触碰表面。
冰冷。但不仅仅是温度上的冷，还有一种……抽离感。
要说的话，就像是发动S&L装置的感觉。
“后续呢？”他问。
“后续发生了七次类似事件，间隔时间不等，最短的一次只隔了六小时，最长的一次隔了八天。”塔拉辛的化身调出一个数据板，上面是时间线和影响范围的图表，“每次消失的区域都不固定，但都在这个工厂区内。总计损失了十七台大型生产机械、超过两百吨原材料，以及十一名技术神甫和机仆。机械教尝试过封锁区域、布置传感器、甚至请来灵能者侦测，但都没有发现任何亚空间污染或能量异常。”
洛嘉走到周北辰身边，也蹲下来。他没有触摸地面，而是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眉头紧皱。
“父亲，”他低声说，“这里有某种回响。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但不真切。”
周北辰心中一动。他集中精神，尝试调用那种帝皇改造后赋予的感知能力。起初什么都没有，但当他刻意去“聆听”时，确实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像是有无数个重叠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走来，又在同一个点消失。
像是有模糊的对话片段，用不同的语速、不同的语调说着相同的话。
像是一个不断被按下暂停、又按下播放的画面，每一次播放都有细微的偏差。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腔室。目光扫过那些停摆的机械，那些积灰的控制台，那些被遗弃的工具。然后他看到了。
在腔室边缘的一根结构柱上，有一道痕迹。不是刮擦，不是腐蚀，而是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裂纹周围的灰尘分布有问题——灰尘以裂纹为中心，呈现出一圈圈极其规律的同心圆纹路，就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在灰尘上画了无数个圆。
周北辰走过去，洛嘉跟在他身后。塔拉辛的化身留在原地，六颗光学镜片同时聚焦过来。
“这是什么？”洛嘉问。
“锚点。”周北辰说，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词是怎么冒出来的，应该说他在某种不确定的情况下掌握了这个知识，“或者说固定点。时空扰动需要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参考系，否则整个区域都会崩塌。你可以理解为坐标系中的原点，这个裂纹，就是那个原点。”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裂纹上方，那种抽离感更强烈了，仿佛他的手指和裂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正在缓慢流动的膜。
“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周北辰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故意制造了时空扰动。而且手法很……熟悉，对我来说。”
他想起了S&L装置启动时的感觉。那种时间线被强行截断、倒带、重新播放的滞涩感。虽然规模小得多，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核心的质感很相似——都是对时间本身的粗暴干涉。
“塔·拉辛贤者，”周北辰转身，看向塔拉辛的化身，“机械教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异常的古代遗物？特别是和时间、记忆、循环有关的东西？”
塔拉辛的化身的六颗光学镜片同时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里的扰动，”周北辰说，“它像是一种装置的副作用——一种不稳定的、未被完全掌握的、但确实能影响时间的装置的副作用。”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心头一沉的猜测：
“我怀疑，可能有人制造了，或者找到了……第二个S&L装置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