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白已经好几天没有在morfonica的群聊里说话了。
倒也不是完全消失——透子发搞笑图片的时候她会回一个表情包,筑紫问练习时间的时候她会说嗯,我知道了,七深偶尔冒泡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会点个赞。这些动作本身不需要什么力气,就像呼吸一样,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感。
但写歌词这件事,她一点进展都没有。
每天晚上她都会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盯着空白页看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看半个小时,然后合上。
偶尔她会写下一个词,然后划掉,
——划掉、——划掉、——划掉,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跟她自己没有关系。
她开始怀疑,也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最真的情绪可以抓。也许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空壳——外面看起来完整,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
月之森的美术课和普通高中的不太一样。
这所学校注重而非应试,美术课是必修,而且每学期有一次自由创作作业,评分计入学期总评,这学期的课题是——用什么形式、什么技法都可以,只要体现的主题就行。
美术教室在主楼的东侧,大落地窗朝向中庭的玫瑰园,自然光充足得像给整个房间装了一层柔光滤镜。画架排成一排,每张画架前站着一个月之森的学生,围裙上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
今天这节课恰好把morfonica的几个高一生排在了同一组,不过瑠唯似乎因为学生会的事务并不方便参与这节课。
透子一边调色一边聊天,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压低的意思,她左手拿调色盘右手拿画笔,嘴上聊着周末要去哪个livehouse看演出,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那种一心二用的本事大概是从百年和服老店的家传审美里长出来的,从小看惯了各种纹样和色彩搭配,对画面的直觉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七深你画什么呢~透子探头看了一眼旁边,樱花?嗯……挺好的?
挺普通的吧~七深歪着头,用她一贯的慢悠悠的语气说。
是挺普通的……透子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她转而去看筑紫的画,筑紫好认真啊——
筑紫正在画素描稿,铅笔在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排着线条。她的画面构图工整,一棵春天的树,枝条延伸的方向经过了好几次修改。每次擦掉重来的时候她都会小声说一句不好意思,好像对不起那张纸似的。
筑紫你太较真了,透子凑过去,这么细的线条谁看得出来啊。
看得出来,筑紫认真地说,树皮的纹理如果不对,整棵树就假了。
哦——透子完全没听进去,已经转去看真白的了,咦真白你画的是融化的云吗?好奇怪哈哈哈——啊不是我说好奇怪是好的意思——
真白的画布上确实有一团模糊的、正在融化的东西。本来是想画云的,但画着画着,云的边缘开始往下淌,像冰淇淋在太阳底下化开。她本想修,但修了两笔反而更糟了,索性就让它融化着。
……我也不知道在画什么。真白说。
没关系嘛~艺术就是自由!透子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晃悠晃悠地走开了。
真白看着自己那团融化的云,默默叹了口气。
她脑子里其实浮出了好多意象——融化中的蝴蝶,春天的雪,云像被风吹散——但手完全跟不上脑子的速度。脑子里那些画面太轻了,轻到一伸手就散了,根本抓不住。
写歌词是这样,画画也是这样。她好像永远只能看见那些画面,却永远没办法把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七深站在最旁边的画架前。
她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调色的时候漫不经心似的,笔触懒懒的,画面上只画了一片普通的樱花树,构图中规中矩,颜色均匀但不出挑。那片樱花画得没错,构图也没错,但就像一篇语法完全正确却没有任何个人风格的文章——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
看起来就是一幅的作业画,大概能拿个良。
不行,自己还得去综合考量一下其他人的实力,不然一不小心拿到优就不好了。
这是七深的普通模式。
她已经练了很多年了,如何在画布上控制自己的水平: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差,刚好卡在那个嗯还不错但没什么特别的位置,就像她控制考试成绩永远在平均线附近一样,就像她弹贝斯的时候故意放慢半拍、少加几个经过音一样。就像她说话永远带着那个慢吞吞的尾音,好像什么都很随意一样。
她头上的猫形发夹安安静静地别在那里。在日本文化里,猫形发夹就是隐藏本性假装老实的意思,但没有人注意过这个细节——或者说,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过。
下课前,老师要求大家把未完成的作品留在画架上,下节课继续,画室不上课的时候不上锁——月之森的学生都是,不会乱动别人的东西。
七深收好画笔,看了自己画架上的樱花一眼。
普通的樱花,普通的构图,普通的颜色。
她心里在想:真正的画,不能画在这里。
……
三天后。
放学后的美术教室空无一人,没有人会在光线这么差的时候还特意跑来看画。七深推开门,确认四下无人,才慢慢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她站在那幅普通的樱花前。
夕阳从落地窗斜着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暖橘色,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在光线里投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松节油的味道,但淡了很多,和傍晚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冷。
七深推开美术教室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
她走进教室,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在确认周围安全之后才会从暗处走出来——纯粹是习惯性的小心。
画室最角落的储物柜里,藏着一卷她自己带来的画布,平时用遮尘布盖着,和一堆备用画材混在一起,没人会注意,这卷画布是她家里自备的,裁好了尺寸,比学校用的画布更厚实,纹理也更细。
她把它带到这里来藏,是因为家里不行——她不敢在家里继续画画了,或者说,她还没做到应对两位艺术家父母的准备。
如果不是朝斗曾经跟她说过天才的定义,她大概也不会再尝试认真画画了,也不会再想着把自己更多的内在,一点点暴露给身边的morfonica成员。
七深把画布架在自己的画架上——就是白天画那片普通樱花的那个画架,她把作业画小心地取下来靠在墙边,然后把自己的画布换上去。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调色盘。
然后——一切都变了。
白天那个慢悠悠的、什么都挺普通的七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注到几乎屏住呼吸的人,她拿画笔的手不再懒散地悬着,而是稳稳地、精准地落在画布上——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画面在画布上生长。
一个春天的傍晚,但和任何明信片上那种樱花飘散、少女微笑的春天都无关。画面里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雨的侧影——只画到肩膀,看不到脸。
春雨被风吹成倾斜的角度,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玻璃上映出外面的世界和室内的倒影重叠在一起,两个空间在一面玻璃上交织,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像。色调深沉但精准——灰绿色的雨幕笼罩着整个画面,但在正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小块极亮的光斑,像是云层在某一瞬间破开了一个口子,有光漏了下来又很快合上了。
笔触极其老练,色彩的过渡全靠在画布上一层一层直接叠加——这种技法需要极强的判断力和控制力,差一点就会脏,但七深的每一层都恰到好处。那种对光影的直觉、构图的取舍、笔触里毫不迟疑的精准——完全不像十六岁女孩的手。
这是她唯一不需要控制的时刻。
没有同学在看,没有的表演要维持,只有她和画布。
她不需要藏,不需要慢,不需要假装什么都不会。在这里她可以是最真实的自己——那个对色彩有近乎偏执的敏感、对画面有绝对掌控力的广町七深。
她画得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
透子把手机充电器忘在了教室,回来取。
她走得很随意,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绑得松松的,一路上还在低头看手机——群里筑紫刚发了一条消息确认明天的练习时间,她正准备回。
经过美术教室的时候,她看到落地窗里透出灯光。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还在?
她推开门。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深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盘,头微微偏向一侧——那是她在审视自己画面的时候才有的姿态,专注、安静、完全不同于平时那个啊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慢悠悠的女孩。夕阳的余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
但透子根本没在看七深的脸。
她在看画架上那幅画。
透子见过很多画,她家是百年服装老店,从小看惯了各种纹样和色彩搭配——京都西阵织的配色谱、友禅染的手绘草稿、店里老师傅随手画的设计稿——她的审美素养并不差。她可能说不出一幅画好在哪里,但她一眼就能看出一幅画是不是真的好。
这幅画——
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步。
那种冲击不仅仅是画得真好看那种程度的冲击,是这个人到底是谁那种程度的冲击。
那种对光影的直觉、构图的取舍、笔触里毫不迟疑的精准——这和她看过七深画的那片普通的樱花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那片樱花是正确但无趣,这幅画是每一笔都在说话。那种差距,大概相当于一个能弹完音阶的学生和一个能用音阶写出整首曲子的作曲家之间的差距。
七深?!透子下意识喊了出来。
七深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调色盘差点脱手,颜料晃出了边沿滴在了地板上,她看到了透子——那个眼神发亮的、从来藏不住任何情绪的透子——正站在门口,嘴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画布。
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你画的?!透子大步走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七深这个和作业上那个完全不一样!你一直会画成这样?!
七深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个瞬间,她脸上掠过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撞见的惊慌,有秘密暴露的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很久以前就被埋起来的痛苦突然被挖了出来。
不、那个……就是……随便画画……没什么……
随便?!这叫随便?!透子转过身看着七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兴奋,七深你这也太厉害了吧!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作业上画那种普通的——你明明能画成这样!
七深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在抖,调色盘上的颜料晃出了边。
求你了……透子,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慢悠悠的,变得又轻又急,像是在恳求,这件事,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透子愣了。为什么?
就是因为……就是因为不行……七深咬住了下唇,如果被大家知道的话……我会……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七深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记已经避不开的打击。
筑紫先走进来的,她也是回来拿东西的——运动会的企划书落在教室了,明天一早就要交。走到美术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灯光,又听到了透子的声音,就推门进来看看。
一般来讲,和她经常一起放学的真白也跟在她后面,但今天真白还真是以另一种巧合也出现在了门口。
筑紫在走廊里碰到真白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但没打开。
筑紫问她怎么还没回家,真白小心地说自己在找灵感,筑紫觉得这话听着太惨了,就说那你跟我走一趟吧,空无一人的月之森也听诡异的,反正你一个人待着也不好吧。
真白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两个人推开门。
四个人站在了同一间教室里。
画架上那幅画在夕阳和灯光的混合照明下散发着沉静的、灼人的光,那个站在窗边看雨的侧影,那面玻璃上重叠的两个世界,那块云层破开瞬间的光斑——所有这些在光线里被放大了,像是在呼吸。
筑紫走近了两步,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她缓缓转头看向七深。
七深同学……这是你画的?
七深说不出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真白站在最后面。
她看到了那幅画。
她的第一反应——是一个很深的东西猛地往下一沉。
那幅画里那个一个人站在窗后看外面的世界的感觉,精准地戳中了她自己此刻的处境。她在花廊下看到的那片光,她站在舞台上借来的那点亮度,她写不出歌词时盯着空白页的无力——全部浓缩在那面玻璃上了。
窗外是光,窗内是影,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但比这种共鸣更强烈的,是另一个念头。
这幅画太好了,好到她这个不太懂画的人都一眼看了出来。
那种才能是天生的、骨子里流着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不是努力能补的,也不是练习能追上的。
而七深把它藏了起来,装作挺普通的。
原来七深也是。
看上去那么普通的七深——说着什么自己挺普通的嘛、总是慢悠悠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七深——她其实一直都是天才。
她的普通是假的。
她藏了起来。
真白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然后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瑠唯来美术教室是因为学生会要确认各教室的春假前设施状况,例行检查,同时,瑠唯也想看看morfonica的大家都画了什么样的作品,不过她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筑紫、真白、透子、七深,四个人居然都在,气氛很奇怪,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画架上。
“欸,你们怎么都没回家?”
她看了两秒。
果然。她说。
语气毫无波澜,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排练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学什么都快得不正常,那种速度,怎么可能是看教程就会了
她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不只是音乐。
瑠唯微微叹了口气,这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天赋,如果她能够在小提琴上拥有这样的天赋,也肯定能继续追求着她所热爱的音乐一直到现在,而不是中间砍断。
当然,对于瑠唯来说,或许……她更羡慕的是七深那种“明明拥有却选择藏起来”的从容。那种从容,是她用尽全力也装不出来的。
但,对于七深来说,是品不出瑠唯这样的尊敬的。
那是三重确认。
透子用震惊和兴奋说了你一直会画成这样,筑紫用沉默和凝视说了这是你画的,瑠唯用冷静的分析说了。
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说了同一件事:我们知道了,你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画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了下去,教室里只剩下灯光。
七深站在画架旁边,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可控地颤抖。
透子察觉到了,伸手想拉她: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