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头发在绿色的灌木丛里,大概就像一张白纸贴在黑板上面一样显眼。
朝斗认识的人里面,白色头发蓝色眼睛的,也就那么一位。
他朝草丛挥了挥手。
草丛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接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朝斗到底是不是在看自己。确认完毕之后,一个白色的脑袋颤颤巍巍地从灌木丛后面探了出来。
仓田真白。
morfonica的主唱,月之森女子学院的学生,白色短发像新雪一样柔软,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写满了紧张和腼腆。她从花坛旁边走出来的时候,膝盖还沾着一点泥,裙摆上有几片枯叶,显然已经在那里蹲了有一阵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our path的门,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每走一步都要左右确认环境安全,才肯迈下一步。
走到朝斗的工位前面的时候,她站住了,双手攥着书包带子,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朝斗率先开口,笑着说:月之森的女孩都这么喜欢潜伏草丛吗?
真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忙低头鞠躬: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不敢进来——
没事,坐吧,朝斗拉了把椅子推到她面前,慢慢来,有话慢慢说。
真白小步挪到椅子旁边,犹豫着坐了下来,双手还是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朝斗没急着问,而是转身去吧台倒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放在她面前。
先喝口水嘛,这么急急忙忙的小心翼翼。
真白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杯子抿了一小口,肩膀的线条这才慢慢松下来一点。
我和morfonica的大家,一起度过了一个很难忘的艺术节,真白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打扰到空气里的灰尘,那段时间……大家都很努力。
听祥子同学说了,朝斗靠在椅背上,你们去挑战学校董事,那个勇气真的很值得赞誉,听说你的演出也非常棒。
真白被夸得差点把杯子掉了,脸更红了,低着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就是——大家都——
别紧张,朝斗笑着给她续了点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真白又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在用柠檬水壮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杯壁,终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既有怯意也有决心。
我……想向朝斗前辈学习,如何作词。
作词?
“欸?”
朝斗显然没料到真白会提出这个请求,他挑了挑眉,等真白继续说。
我一直记着那首歌,真白的声音变得稍微坚定了一些,蓝色的眼睛看着桌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东西,《梦幻的笑容》。
朝斗愣了一下。
那首歌……得追溯到四年前了。星空Live,他和happy dream的最后一次演出,太空主题的舞台,灯光模拟的星河从头顶倾泻下来。那是最后一首歌,唱完之后,五个人拥抱在一起,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那首歌有什么独特吗?朝斗问。
真白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认真得不像话。
朝斗前辈你知道的,我就是因为好奇,第一次踏入了Livehouse——然后听到了那首歌,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现在也踏入了组乐队的道路,可是……怎么也写不出那样的歌词。
她低下头,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下定决心要为morfonica写点什么,但是坐在桌前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蹦不出来——不对,会蹦出来,但是总觉得……不对,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朝斗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真白犹犹豫豫地摩挲着手指,最后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样,从书包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这个……可能很蠢,但是——她把笔记本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嘴里念叨着给朝斗打预防针,如果不好的话千万不要笑我——
“唉,拿来吧你。”
朝斗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翻开了。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真白同学,这是数学笔记本。
真白的脸刷地白了:
上面还有公式。
那个——我——
你上课的时候写的歌词?
真白把头埋到了胸口。
朝斗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他继续翻,数学公式的间隙里、页边的空白处、甚至方程式的等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圈起来,有些旁边画着小小的蓝色蝴蝶。
写歌词这种东西,最需要的就是全神贯注——
我这些词就是全神贯注写的!真白难得地提高了一点音量,像是扞卫什么重要的东西。
朝斗翻了一页,看了看旁边只写了一半的圆锥曲线公式,又看了看歌词,缓缓地转头看向真白。
所以你是在数学课上全神贯注地写歌词。
真白低下了头,白头发快把整张脸都盖住了。
朝斗没有再纠结这件事,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歌词上。
怎么说呢——真白的歌词非常奇怪。
和真白本人那种柔软、可爱、羞涩的形象截然不同,纸上的文字带着一种幽暗的、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气质。
像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间,轻轻哼着歌。有些文青的色彩,有些哥特的阴郁,却又夹杂着童话般的想象——被蓝色丝线缠绕的城堡、月亮背面长出的眼睛、玻璃做的候鸟。
歌词旁边那些蓝色蝴蝶的涂鸦,那可能并不是装饰,更像是歌词本身延伸出来的触须。
朝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笔记本。
这词写得不是很有意思吗?
真白愣住了。
你——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些词……完全不像能引发共情的歌词啊,真白的声音又缩了回去,朝斗前辈的词,一听就能让人心里有感觉,但是我的——
你下意识觉得我的词可以引发共情,你的词不能,朝斗把笔记本推回她面前,先入为主了吧。
真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能引发人共情的歌词,不一定需要什么技巧,朝斗说,关键是心声,如果你是真心想要传达什么样的情感,那么一定会有观众能领会你的感受。
他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行词——吹袭的风让火焰燃烧的更旺。
光是看这一句,我就已经好奇了——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火焰燃起来了,风又是谁在吹袭?你想说什么?这种好奇心本身就是共情的起点,朝斗认真地看着真白,如果你用演唱的方式把这种情绪传达出来,效果只会更强。
真白捧着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跟紧张无关,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慢慢膨胀。
但是——
要不,我还是再去写个稍微符合morfonica气质的歌——
朝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真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morfonica的气质,本来就是你们去定义的,朝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身为主唱,更是对morfonica气质定义的核心中的核心。如果你都去选择保守、折中,那么morfonica的气质会不断地缩减,最后变成路边随处可见的乐队。
真白怔住了。
只有坚信自己的与众不同,才能写出吊人胃口的作品,朝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真白同学——
他停了一下。
你肯定也不想,你现在写出来的作品,其实你四年前也能写吧?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真白的蓝色眼睛里泛起了层层涟漪。
四年前。
四年前她还是那个在教室角落发呆的女孩,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些莫名其妙的句子,从来不敢给任何人看,四年前她听到《梦幻的笑容》,第一次走进了Livehouse,第一次觉得原来歌可以这样唱。
四年前她什么都不敢,什么都怕。
而现在呢?
这么多年了,哪怕是一只小猫也要变成耄耋了,更何况是她。
真白攥紧了笔记本,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再发抖,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亮,这份歌词不仅仅是为了morfonica的大家,也是——向我过去证明自己的蜕变。
朝斗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份歌词,应当有你别样的人生体悟,只有仓田真白能写出来的东西。
真白用力点了点头:我会认真写好自己的心声,然后给morfonica的大家一个惊喜!
那就好,朝斗重新拿起桌上的排期表,随口补了一句,还有——多听听数学课。
真白又把头埋了下去。
送走真白之后,朝斗回到工位,发现桌上的文件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一叠,他揉了揉太阳穴,翻开our path的人员排班表,心里叹了口气。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六花和益木加入了RAS之后,能待在our path的时间大幅缩减,六花之前把店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演出排期、设备维护、来客接待,样样拿手,现在她忙着跟RAS排练,留下的空缺就很明显了。
益木也是,以前店里搬设备搭舞台这种体力活她全包了,如今也不常在。
大和麻弥那边更不用说,pastel*palettes的事务所最近有了变动,新的宣传物料需要她参与拍摄和制作,分给our path的时间也少了。
于是所有的重担,全部落在了奥泽美咲身上。
美咲最近的状态可以概括为:从开门到打烊都在跑,左手端咖啡右手接电话中间还要踩一脚效果器测试信号,口粮是吧台下面的花生米,午饭经常省略,偶尔对着店里的michelle玩偶自言自语美咲已经不是美咲了美咲是打工人。
上次朝斗路过吧台的时候,美咲头都没抬地喊了一声:喂我花生!
朝斗老老实实给她喂了三颗。
总之,朝斗不能再躺平享福了,六花在的时候他当甩手掌柜当得舒舒服服,现在轮到自己上了——排班、排期、对账、采购、设备巡检、来客接待,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全压了过来。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两件事:一是给六花涨工资,这姑娘之前干那么多活拿的明显不够;二是要不要再招几个热爱音乐的员工。
our path这么大的场子,光靠美咲一个人撑着迟早要出问题。
朝斗正对着排班表发愁,一杯冰橙汁悄无声息地端到了他面前。
杯壁上凝着水珠,橙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刚好是他最喜欢的浓度。
朝斗转过头。
山吹沙绫站在他身后,穿着平时在服务台工作的围裙,手里还端着自己的那杯奶茶。她已经把奶茶放下了,拉开朝斗对面的椅子坐了上来。
想什么呢,朝斗?
排班,朝斗把排班表推到一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缺人。
沙绫看了一眼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排班表,又看了看朝斗眼底淡淡的青色,开口说:要不要我来帮忙?
朝斗看了她一眼,服务台那边你走不开吧——如果还要兼职安排演出时间和训练时间,那也太累了,更不用提你家面包店——
不是我一个人,沙绫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是整个poppinparty,都愿意来帮朝斗分担一下。
朝斗的手停在杯壁上。
我们都知道了,沙绫的语气很平静,但目光毫不退让,朝斗最近要演一部戏,在音乐事业上也有自己的发展,而且——
她停顿了一秒,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很久以前压在心底的东西冒了个头。
你离昏倒才过去没几天。
朝斗被这句话钉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沙绫,想说什么,却发现沙绫的表情已经从变成了——那种温柔但坚决的、不容反驳的架势,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真的没那么累——
你上次也说没那么累,然后就在排练室昏倒了。
那不一样,那次是——
是一样的,沙绫看着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朝斗,你什么都自己扛,这不是第一次了。
朝斗试图在这场辩论中找回话语权,搬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沙绫,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打鼓的事自责?如果你因为那个还在——那我反而要不高兴了噢。
沙绫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看穿了。
你现在是在转移话题。
朝斗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十分钟,our path的工位区上演了一场精彩程度堪比Live的唇枪舌战,朝斗从我真的没事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你们也不能天天来吧一步一步后退,沙绫从我们商量好了popipa五个人轮班绰绰有余你就算不说我们也会来一步步紧逼。
最终结局:朝斗美美地被架空了。
排班权、演出安排权、日常管理权,全部移交poppinparty代管,朝斗只保留了重大事项知情权和一个名义上的头衔。
沙绫收拾好排班表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刚完成了一项精密的手术。
朝斗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橙汁又喝了一口。
行吧,你们赢了。
本来就该这样,沙绫收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逞强了,朝斗。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our path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的声音。
朝斗坐在椅子上,看着被搬走的排班表和空了一半的桌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从前是他在照顾别人,现在轮到别人来照顾他了——这种感觉说不上不好,只是不太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程本,上面今天的格子里多了RAS谢幕演出教灯唱歌技巧两条,还算充实。
正准备合上本子——
手机响了。
来电的铃声是他随手设的默认铃声,平平无奇,但朝斗低头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端着橙汁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僵住了。
冰块在杯子里化了一角,橙汁的水位线往上微微涨了一点,冰凉的汗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朝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our path门口的花坛,灌木丛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人是由什么组成的?
血肉与骨骼,记忆与习惯,爱与恐惧——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一座没有蓝图的塔。
每一块砖都是一个执念:对音乐的执念,对鼓的执念,对某个人的执念,对组乐队的执念。对某句未说出口的话的执念。
它们支撑着这座塔站立,赋予它形状和重量。
但执念是脆弱的。它们可以沉默很久,藏在塔的深处,你以为它们已经不再重要了,直到某一天——一通电话,一个名字,一道从过去劈过来的闪电——那些你以为已经结痂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一个人的执念溃决了,那部分的人,是不是也就跟着死了?
不是身体的死亡,是更深的、更安静的消亡——像一棵树的某条根突然枯了,树冠还绿着,还站着,还活着,但有一部分的养分通道已经永远断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根枝桠不会跟着摇摆,它只是悬在那里,干枯,沉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朝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的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一旦按下去,某一部分的执念会被重新激活,某一部分的他——那个他已经以为死去了的、埋葬了的、不再需要的自己——会从土里伸出手来。
铃声还在响。
窗外的风还在吹。
冰块还在化。
朝斗的手指,终于还是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