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YchIc的第一次Live结束已经三天了,但朝斗的脑子里还留着演出的余温。
那种感觉说不上轰然炸裂,更像是安安静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东西。大提琴的尾音消散在our path的空气里,灯的歌声还挂在天花板某个角落不肯散去,乐奈抱着吉他蹲在后台啃抹茶饼干时嘴角沾的绿色碎屑,祥子弹完最后一个和弦转过来时眼睛里的光。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朝斗发呆的时候自动播放。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是春日影的副歌段落。
高松灯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质素,与技术意义上的完美无关,那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她唱歌的时候,那些词从她嘴里出来就带着体温,像是她真的站在那片歌词描述的风景里伸出了手。
朝斗听过很多主唱,技巧纯熟的、音域惊人的、台风华丽的,但灯身上这种唱出自己感情心声的能力,是教不出来的天赋。
不过,天赋和成品之间还有很长的路。
朝斗想着,等空闲下来,找机会教灯一些基本的发声技巧就好了。灯的呼吸位置偏高,共鸣腔没有完全打开,长时间演唱容易累,容易拼命到了后半段声音会飘——这些都可以通过练习改善。灯有那个底子在,只要再多练,她的声音可以蜕变成真正让人心颤的东西。
cRYchIc这支乐队,年轻,却意外地完备。
键盘手丰川祥子有远超年龄的编曲直觉,鼓手椎名立希的节奏感精准又带着一股凶狠的劲头,而且好学,吉他手若叶睦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吉他的扫弦都恰到好处。
贝斯手长崎爽世温柔细腻,合声的稳定性不容小觑,更能调节乐队的气氛。
要乐奈像一只来去自如的猫,什么时候弹什么完全凭直觉却从不出错,至于朝斗自己——大提琴在这个编制里提供了中低频的厚度,让春日影的听感比纯吉他贝斯要丰富很多。
七个高中生,一台Live,已经让朝斗看到了这支乐队可以走多远。
他有时候想,cRYchIc能够如此顺利地成型,或许也有自己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影响在里头。
从九年前那个替沙绫站上鼓台的小男孩,到后来和happy dream的大家一起掀起的乐队风潮,一路吹到了今天——越来越多的孩子拿起乐器走上舞台,不再是稀奇事。
cRYchIc是这股风里长出来的一朵花,而朝斗坐在花瓣上拉大提琴,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地幸运。
他珍惜这次体验,像珍惜一个不会重来的春天。
大家排练和聚会都在our path,朝斗连移动的必要都没有——上班就是排练,排练就是上班。他在自己的店里窝着,像一只安了窝的鸟,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写写曲子,日子过得既忙碌又惬意。
上杉明的特训也有了成果,朝斗现在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切换现实和角色之间的频道——闭上眼是上杉明在深夜咖啡馆的座位上缩成一团,睁开眼是星海朝斗在our path的柜台后面吃三明治。
两个世界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清晰,这种掌控感让他安心。
还有一件小事——our path之前闹过的那点灵异事件,似乎也消停了。
大半夜电脑花屏闪一下、手机突然发出诡异杂音这种事,之前隔三差五就来一出,搞得朝斗值夜班都想把十字架摆在键盘旁边了,因为他玩过恐鬼症这个游戏。
最近几个星期倒是没再出现过,朝斗只能归结为设备老化或者电压不稳,反正不闹了就好。
而今天,our path终于迎来了一位朝斗盼望已久的人。
门铃响的时候,朝斗正在整理新一期的演出排期表,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粉色长发几乎占满了半个门框,珠手知由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下巴微微扬着,像来谈判的。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pareo——凤蓝色和粉色的发丝扎成双马尾,穿着她标志性的连衣裙和高跟鞋,乖巧地站在chu2半步之后的位置。
珠手知由缓缓走进店内,pareo帮她推开门,两人像一支出使的使团。chu2的目光扫过our path的内部,扫过墙上那些演出海报和照片,最终落在了朝斗身上。
她的表情很微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粉色的长睫垂下来,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走到朝斗面前,停住。
pareo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chu2深吸了一口气。
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our path的老板,星海朝斗,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对不起你。
朝斗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chu2直起身,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但她把那点脆弱压住了,只是咬着牙说:我逼着你往前走,逼着你站在鼓手的位置上,我知道你不想,我……但我还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还是让你打了,那是我的错。
pareo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chu2大人,chu2抬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你可以讨厌我,chu2看着朝斗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来也不是为了博取原谅,但请你不要讨厌RAS,不管这个乐队现在怎么样,不管我和你之间出了什么事——RAS是一支为了打造最强乐队、演奏最爽的音乐而存在的,这个初衷从来没有变过。
朝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来过our path了。
不是问句。
chu2的表情僵了一瞬,完全没想到朝斗会突然说这个。她的嘴张开又闭上,粉色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才问:你怎么——
你是看了cRYchIc演春日影,对吧。
chu2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是,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感觉怎么样?
chu2抿了抿嘴,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用一种很别扭的语气说:春日影不是什么技术难度很高的曲子,但是现场……她停了一下,确实有让人共情的地方。
这已经是珠手知由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从她嘴里说出两个字,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
朝斗点了点头,把话题拉回来:RAS现在什么安排?瑞依跟你说过我的提议没有?
chu2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终于聊到了她能掌控的领域。瑞依跟我说了,她点头,关于益木和六花的技术评估,我会好好考察她们两个人的,这份……她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这份朝斗你最后的礼物,我会好好收下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垂下去,牙齿咬着下唇,两条胳膊紧紧地夹在身侧,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按回去。
朝斗没有催她。
pareo伸手想扶chu2的手臂,chu2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明明……目中无人,chu2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病房,他昏倒的时候,我——我就那样走了,我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的拳头攥得发白,可是瑞依告诉我,朝斗前辈在病房里的时候,还在想着RAS未来的人员构建——他帮我想到这个地步,凭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朝斗,眼泪糊了一脸,但她的眼神是质问的、愤怒的,那些愤怒全对着自己。
明明你可以一走了之的!离开这个伤害了你的乐队,没有人会怪你,连瑞依都说你该走——凭什么你还在帮我们?
our path安静了一瞬。
朝斗挠了挠头,目光从chu2移到pareo,又移回来。
因为我是RAS的队员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从来没有说过要退出RAS。
chu2愣住了。
pareo也愣住了。
我确实受伤了,也确实在鼓手的位置上出了问题,朝斗说,但我没有退出。
友希那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那天在医院,友希那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说你必须退出RAS,灰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霜,金色的眼睛里全是保护他的决心。
朝斗当时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友希那说的有道理。
但后来他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
退出RAS,这件事就变成了一道伤疤,一个创伤,一个每当提起都会隐隐作痛的回忆。可如果不退出呢?他不打鼓就好了,站在旁边,看着珠手知由,看着RAS的大家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可以站在旁边看着,朝斗说,我始终期待着珠手知由和RAS的诸位,给我带来多大的震撼。
chu2看着他,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了第二次在英国见到朝斗的那个晚上。伦敦的雨下得又急又乱,路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只有那个黑发少年站在街边的雨棚下面,仰头看着天,像在听雨的节奏。
后来他居然开始在雨里放声高唱——只可惜珠手知由并没有听到具体的歌,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歌,就是随口编的旋律,配上随口编的词,踩着水洼转圈,像是在跟整条街的雨水跳舞。
那时候chu2站在对面的咖啡馆窗户后面,觉得这个人是疯子。
后来她才知道,朝斗就是这种人,他可以在任何环境里找到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可以在任何困境里保持一种近乎荒谬的乐天和淡定。
那种自然不争的心境,是chu2用了十几年的好胜心都够不到的境界。
朝斗前辈,chu2的声音沙哑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
我没有看不起你这种好胜的性格,朝斗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知由。
chu2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震。
好胜是积极的情绪,朝斗说,想赢,想变强,想站到最高的地方——这些都是好事,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错。
他的目光变得很深,像是透过了chu2,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但是,知由,以后的日子,你一定要明白一件事——好胜是好事,可要是为此会伤害所珍视你的人,那种事,不要去做。
chu2的呼吸停了一拍。
绝对不要去做,朝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活了这么多年,最明晰的就是这样一条道理——梦想也好,财富也好,哪怕是记忆也好,都不如在你身边陪伴的朋友。
chu2抬手擦了擦眼泪,把脸上那点狼狈抹掉,然后深深地看了朝斗一眼。
我记下来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谢谢你过去的指导,朝斗前辈,接下来——还请你坐在台下,好好看新的RAS会在我手里走向何方吧。
还有一场啊。
chu2的话被截断了,她和pareo同时愣住。
RAS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四分五裂,朝斗说,这对知由来说太不公平了,明明是我和多惠自己的问题,如果要整个RAS来承担后果,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chu2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要——
我和多惠会商量一下,完成在RAS的谢幕。
不行!chu2坐不住了,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你ptSd——你打鼓会——那不是闹着玩的!我绝对不能答应!
朝斗摇了摇头。
我有分寸,他说,你知道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拉大提琴的手,指尖上有薄薄的茧。
对于鼓,我也始终想着去学习,去习惯,这一点其实是我从小到大一直贯彻的梦想——虽然曾经的创伤很重,但我想克服它,就需要一点点尝试。
pareo站在旁边,歪着头想了想,开口问:朝斗前辈,为什么你对鼓有这么深的情感呢?你以前就打过一两次鼓吧,你好像……不只是因为习惯?
朝斗没有马上回答,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海报上——那是一支老牌摇滚乐队的演出宣传照,鼓手坐在架子鼓后面,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全世界。
或许,朝斗笑了一下,算是因为某一个前辈乐队的鼓手吧。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向往。
我也想坐在鼓组后面,感受打鼓的爽快,感受那种——成为所有队友所信任的基石的感觉。
chu2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反对。她知道朝斗做了决定就不会改,这个人的执拗藏在那张随和的脸底下,比谁都深。
……好,chu2深吸一口气,我等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勉强。
跟珠手知由约定好了谢幕演出的事,朝斗回到工位,翻开自己的日程本,在今天的格子里多添了一条——RAS谢幕演出,和多惠商议。然后他拿笔划掉了另一条——找chu2道歉/谈话。
总算用不着主动找她了,人家自己来了。
chu2和pareo走后,朝斗把日程本合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不经意地朝店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草丛。
our path门口的花坛旁边有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枝叶茂密,是藏人的好地方。上一次有人蹲在那里的时候,朝斗费了好大劲才把潜藏者揪出来——广町七深,morfonica的贝斯手,那次潜伏的技术含量相当高,朝斗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直到他在店里演了一场即兴独角戏之后冲出去飞扑,才把七深从草丛里扑了出来。
那是一场顶级的智斗,即使过去了几十天,至少朝斗自己还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一次——
朝斗几乎一秒就发现了。
因为那双从草丛缝隙里露出来的蓝色眼睛,正上方,是一缕白花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