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从天幕的每一条缝隙里同时倾泻下来的。
暴怒的、不讲道理的、要把整座城市都按进水里的倾盆大雨,天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掀翻了,所有的水在同一秒倾倒下来——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从万里无云到天地倒悬,只隔了一道闪电的距离。
集市的灯笼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纸糊的灯罩在雨里啪啪地响,像被按进水里挣扎的手。摊主们尖叫着冲上去护自己的货物——章鱼烧的铁板被雨浇得滋滋冒白烟,在接触雨水的瞬间就化成了糖水从杆子上淌下来,金鱼袋被风卷到了半空又落进水洼里,塑料袋破了,金鱼在积水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人群像被惊散的鸟群一样四散奔逃。
快跑——
“怎么下雨了!”
到屋檐下面去!
很抱歉通知游客,今天的烟火大会,受不可抗力影响取消——
怎么回事啊这天气——
尖叫声、抱怨声、踩进水洼的啪嗒声混在一起,整个集市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座溃逃的城。
有人在雨里滑倒了,有人踩掉了木屐赤脚跑,有个小孩抱着金鱼袋哭,母亲一把将他拎起来就往屋檐下冲——所有人都在跑。
“赶紧避雨吧!”
日菜第一个反应过来,招呼着大家就往旁边的屋檐下面躲着,大家出来是看烟花的,谁会没事带个伞呢?日菜在雨里跑起来像条飞鱼,灵活得根本不像是穿着浴衣的人,朝斗辉夜也都马上跑向屋檐下。
可纱夜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暴雨的正中央。
雨打在她的头发上,打在她精心盘好的发髻上,打在她今天早上花了二十分钟才系好的桔梗色发带上,水从发带渗进去,把桔梗花浸成了深蓝色,然后又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像是有人在画布上泼了一桶脏水,把一整天的好颜色都洗掉了。
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手指张开,指尖朝向朝斗袖子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朝斗已经被人群冲散了,有人从她身侧撞过去,肩膀撞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被撞得落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烟火停了。
最后一朵还挂在空中的烟火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像一朵还没开完就被打落的花,余烬被雨吞没,什么都没留下。
纱夜仰着头。
雨水灌进她的眼睛里,灌进她的嘴里,灌进她浴衣的领口里——冰凉的,刺骨的。
她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天空还是水面,因为雨水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灰。闪电在云层后面闷响,每一次闪烁都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瞬的残影——白、灰、白、灰——像有人在一扇窗后面反复开关灯。
她没有动。
没有跑,没有找遮蔽,甚至没有眨眼。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暴雨连根拔起的树,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倒了。
纱夜姐——!
朝斗的声音从雨幕里穿过来。
纱夜听到了,但她没有转头。
她在看天。
看那片刚才还万里无云、现在却像被泼了墨的天空。
——怎么可能呢?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了,降水概率百分之五。她反复确认了三遍。百分之五。
她在出门之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不会下雨的。
日菜也说了,今天万里无云,东京春天很少下雨的。
辉夜也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怎么就——
怎么就下了呢?
纱夜的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
很小的她——大概五六岁——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那天也是烟火大会,她也穿着浴衣,是妈妈帮她穿的,粉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鹤。她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等雨停。可雨没有停。
她没有等到烟火。
第二年,又下雨了。第三年,大风吹翻了烟火架。第四年,她发烧了,凌晨三点烧到三十九度,妈妈抱着她去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闭着眼睛哭。第五年——
她记不清了,记忆里关于烟火大会的部分,永远是灰色的天空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可这还远远不够概括她的人生。
小学入学式,她穿了新的制服,背了新书包,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走到校门口就开始下雨。白衬衫被淋透了贴在身上,她站在学校走廊里看着其他小朋友的家长一个一个送来干衣服,她的妈妈还在加班没接电话。
中学的文化祭,她负责露天舞台的吉他表演。排练了一个月,演出当天台风来了,帐篷被掀翻,乐器箱进水,整个舞台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她抱着吉他缩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自己练了一个月的曲子变成一地狼藉。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期待的日子,总会下雨。或者刮风。或者出别的什么状况。就好像老天爷在看着她说——你以为你能拥有一个完美的日子?不,你配不上。
她以前把这些归类为运气不好。归类为东京春天天气多变,归类为任何能让自己不去面对的理由。
可今天——
她站在暴雨里,全身湿透了,精心盘好的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侧,浴衣贴在身上冷得像铁皮,桔梗花的纹路被雨水泡得糊成一团——
她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她就是雨女。
那个民间传说里,走到哪里就把雨带到哪里的女人,重要的日子一定会下雨,期待的事情一定会泡汤,幸福在她身边待不了多久就会被雨冲走。
这不是概率,也不是运气,是命。
是那该死的命!注定让她与幸福要失之交臂。
——九年前。
九年前那场烟火大会也是这样,她终于等到了一个没下雨的烟火大会——那一年她鼓起了所有勇气出门,牵着日菜的手去了河边,在人群里仰头看着烟火升空,在心里悄悄许了个愿:想要这样的日子能再多一点。
然后朝斗为了救日菜也不幸了。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看到完整的烟火大会,也是她和朝斗相遇的那一天。
烟火很美,但她却无暇欣赏。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
是她想看烟火。
如果她没有去,日菜就不会跑散,如果日菜没有跑散,朝斗也就不会受伤……如果——
如果她不是雨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纱夜姐——!
朝斗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近了很多,他冲到她面前,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是跑着找过来的,在暴雨里,在人群四散奔逃的时候,他跑着找她。
你怎么还不走啊——雨这么大——他伸手去拉纱夜的手臂。
纱夜被他拉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眼神还是空的,她看着朝斗——雨水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幕在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天空。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朝斗凑近了才听到她说的话。
……又下了。
声音小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什么?朝斗没听清。
又下了。纱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愤怒嘛,好像没有……是悲伤嘛,好像也没有,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到极致的疲惫。每次……都这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冷当然占了一部分原因——暴雨浇在身上,体温在飞速流失。可更多的抖,来自刚才伸手去够他袖子的那个动作被闪电截断之后留下的余震。
那个够向他的瞬间有多勇敢,现在缩回来的就有多狼狈。
她攒了多久的勇气呢?
从昨晚下定决心到现在——整整一天。
从清晨系上桔梗发带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攒。
是勇气,她第一次咬下去的时候想,今天可以跟平时不一样。
金鱼是勇气,她蹲在水池边看着那条红白金鱼在网里扑腾的时候想,我也能抓住我想要的东西。
射击场上十发全中是勇气,她把毛绒柴犬递给朝斗说生日快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那一下触碰让她心跳漏了半拍——那也是勇气。
河边说出烟火开始的时候有话想跟你说是勇气——那句话她练了一整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二十遍,到了嘴边还是差点说不出来,最后是靠着河面的碎金和夕阳的暖光壮的胆。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告诉自己——
今天可以,今天一定可以,今天的烟火很美,今天的集市很开心,今天的朝斗似乎比平时离她更近,一切都在向着童话里的完美结局靠拢在那样美的烟火下面,在那样亮的夜空里,她一定能说出那句话。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台词,不需要诗人的名言,就说四个字:我喜欢你。够了。
她把手伸出去了。
她真的伸出去了。
在烟火升空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张开了,朝他的袖子伸过去——
闪电比她更快。
白色的光从天幕的正中央劈下来,像一把刀,把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雷声来了——就在头顶炸开的、震得人胸口发疼的巨响。
她缩回了手。
然后雨来了。
把一切都冲走了。把烟火冲走了,把灯笼冲走了,把她一整天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勇气,冲得粉碎。
塞林格写过——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纱夜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那是犹豫。现在她知道了——收回手未必是因为自己的犹豫。有时候是因为闪电劈下来,是因为暴雨浇下来,是因为老天爷伸出手把你的手按了回去。
她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她伸手,雨来了,她张嘴,雷响了,她想往前走一步,整座天空都在告诉她——你不可以。
错的是我,还是这个世界呢?
纱夜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浴衣。
浅蓝色的桔梗浴衣——日菜帮她选的,让她走路方便的那一件。早上日菜帮她盘头发的时候说姐姐今天一定很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今天,或许真的可以。
现在浴衣贴在她身上,布料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桔梗花的蓝色晕开了,变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渍,她精心系好的腰带被雨水泡软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日菜帮她盘好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早上那么认真的一字一句说姐姐今天一定很美,现在全白费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暴雨里,像站在一场审判面前。审判官是那片浓重的乌云,罪名是——你竟敢期待幸福。
纱夜姐,快走啊——朝斗拉着她的手臂,开始往旁边拖,他自己也全身湿透了,但雨太大他顾不上自己,只是死死地攥着纱夜的手腕不松开。这边——有屋檐——
纱夜被他拖着走了两步。
浴衣的下摆太长了——日菜帮她改过走路的长度,但没有改到能在暴雨里奔跑的程度。湿透的布料缠在腿上,又重又滑,像是有人在水里拽着她的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湿布的缠绕里拔出来,水从裤脚灌进去,又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第三步的时候,她的脚踩进了浴衣的下摆里。
身体失去了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