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菜第一个冲进了集市。
哇——好多人!好热闹!她踮起脚尖往前张望,短发两侧的小辫子跟着一颤一颤的,快看快看——那边有!那边有金鱼!那边还有——
她恨不得往三个方向同时飞。
日菜,慢点。纱夜跟在后面,浴衣的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日菜改过版型确实方便了很多,走路不会绊脚,现在纱夜步子天然比平时还慢了半拍。
朝斗走在纱夜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没穿浴衣,只是一件深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辉夜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深蓝色底的浴衣上印着银色流星纹样,长发用同色发带松松系在身后,她的目光在各个摊位间游移,偶尔停下来看看什么东西,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辉夜姐——快来快来!这边好多好看的!日菜回头冲她招手。
朝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前天深夜,他妈俞子把他们两个叫到一边,笑眯眯地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后天集市上叫她辉夜就好,不要叫妈,不要叫俞子,就当第一次认识。如果谁说漏嘴的话——pas*pale的收购进度可能会稍微延迟那么一点点噢。噜。
那个的尾音至今还在朝斗后脑勺发凉。
没错,根本没有什么朝斗的姐姐、什么朝斗在英国的未婚妻,星海辉夜,有的只有星海俞子,关键是,她面对纱夜昨天说的谎言,其实都没什么问题,朝斗一出生就跟她在一起了,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那也是常态。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走在纱夜旁边,努力装作跟那个辉夜姐不熟,她跟他长得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上去纱夜是一点没有怀疑啊。
日菜就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她叫辉夜姐叫得比谁都甜,跑过去拽住辉夜的手腕就往的摊位走:辉夜姐你吃过吗?超好吃的!
吃过呀,在巴黎的时候。辉夜微笑着被她拽走。
巴黎的跟日本的一样吗?
不太一样,巴黎的更甜噢,有一种葡萄味的棉花套。
哇——那肯定超好吃!
朝斗看着日菜挽着辉夜的手臂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抽了抽,那毕竟是他妈,他妈正被他妹妹挽着胳膊逛集市。
他侧头看了纱夜一眼。
好熟悉的场景,感觉第一次见到她,仍然是昨天的事情。
纱夜也在看日菜和辉夜,嘴角微微弯着,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纱夜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暖光,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好多。
怎么了?她问。
没事。朝斗移开视线,走吧,日菜要等急了。
摊位前排着短短的队伍,胖胖的大叔手上缠着粉色糖丝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眨眼就卷出了一个比脸还大的。
我要粉色的!日菜伸手去接,整张脸都快埋进那团粉色糖云里了。
朝斗你呢?日菜把从脸上拔下来,朝斗摇了摇头。
买一个买一个!蓝色的!日菜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朝斗接过来,看着手里那团蓝色的,表情一言难尽,鬼知道蓝色是什么味道,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糖丝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纱夜姐呢?他转过头看纱夜。
纱夜看了一眼摊,平时的她大概会说不用了——太甜、黏手、吃相不好看。可今天她看着那团蓬松的糖丝,又看着日菜抱着笑得眯起眼睛的样子——
我要一个。她说。
朝斗愣了一下。
粉色的。纱夜补了一句。
朝斗又买了一个回来递给她,纱夜接过来,捧着那团粉色,打量了两秒——实在不知道怎么优雅地下口,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直接咬了一口。
糖丝融化的瞬间,甜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嗓子眼。太甜了。但她没有皱眉。
好吃吗?朝斗在旁边问。
纱夜嘴里含着,含糊地了一声,嘴角沾了一缕粉色的糖丝,她自己没注意到。
朝斗注意到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半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纱夜姐,你这里。
纱夜伸手去擦,把糖丝抹掉了,她舔了一下指尖,甜的。
朝斗看着她这个动作,很快地别过了脸。
第一次见纱夜姐吃。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很奇怪吗?
不奇怪。朝斗低着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团蓝色的,挺好的。
纱夜偏过头去看他——他的耳朵好像有一点点红,但灯笼的光太暖了,她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错觉。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甜得嗓子发黏,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比这团还要甜。
走啦走啦——去金鱼钓!日菜已经吃完了一整团,嘴巴周围粉粉的,拉着辉夜就往前冲,朝斗和纱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胳膊在人群里被挤到一起——纱夜本能地想往旁边让,但今天她让的距离比平时小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浴衣袖口窄。
也许……也不是这个原因。
日菜蹲在金鱼钓的塑料水池边,手里举着纸网,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金鱼,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辉夜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跟着日菜的动作移动,偶尔轻声指点一下——那条红的怎么样?
不行不行,红的太快了,抓不住!
那那条呢?慢慢游的那个?
那个太普通了!
纱夜看了一眼水池,纸网薄得像蝉翼,浸在水里几秒就会破——这种游戏考验的是耐心和手腕的稳定。她以前觉得幼稚或者骗钱,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试试。她蹲了下来。
辉夜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
纱夜接过纸网,蹲在水池边,目光锁定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她屏住呼吸,把纸网缓缓伸进水里——
手腕很稳,吉他的基本功在这一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的手指控制力极强,纸网在水里几乎是水平移动的,没有激起任何水花。金鱼毫无察觉地游了过来——纱夜手腕一翻,纸网从水中捞起。
一条红白金鱼在网里扑腾了两下。
捞到了!日菜叫了起来,姐姐多捞啊!多捞啊!!
纱夜挑了挑眉毛,感觉这话有点奇怪。
朝斗转过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纱夜姐会钓金鱼?
我……我也只是第一次。纱夜看着网里那条扑腾的金鱼,自己也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小的、几乎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感觉,让她心里的某根弦松了一点。
她把金鱼放进塑料袋里,递给了日菜。
给我嘛?日菜眼睛亮了。
谢谢姐姐!日菜抱着塑料袋蹦了两下,凑到纱夜面前踮起脚,姐姐今天好不一样——吃,钓金鱼,如果说平时的姐姐是噜的,那么今天的姐姐可是噜到不得了呢!
纱夜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别过脸去。
朝斗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辉夜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纱夜身上,眼底有一种很深的、温和的光。纱夜是个好姐姐。她轻声说。
纱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日菜拉着辉夜去看面具摊的时候,朝斗和纱夜落在了后面。
摊位上挂满了狐狸面具、妖怪面具、卡通人物面具,日菜和辉夜在前面试来试去,笑成一团。朝斗站在旁边看着,表情一言难尽——他妈妈戴着狐狸面具冲他笑的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朝斗,你戴一个嘛!日菜举着一个画着柴犬图案的面具凑过来。
不用了——
戴嘛戴嘛!
日菜缠人的功力是顶级的,朝斗被她磨得没办法,接过来扣在了脸上。柴犬圆圆的眼睛镂空处露出他无奈的目光。
纱夜看着他——忍不住了。
“哦哈~”
她笑得毫无防备,但是只笑了两下,似乎立刻收了回去。
朝斗透过面具的眼洞看着她,愣了一下。
纱夜姐笑了。
纱夜收住了笑,低头看地面。
很少见你笑。朝斗把面具摘下来,嘴角也弯了,平时总是板着个脸,今天多笑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近到纱夜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集市的糖香。
更要命的是,朝斗帅气的脸庞戴着狗狗的面具!
朝斗戴柴犬面具也很……纱夜脸红了一下,想了一下措辞,很合适。
什么意思?
很适合……你,就是了……
朝斗没听懂这个评价到底算不算夸奖,但纱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他下意识往前靠了一点。
朝斗——纱夜姐——快来吃章鱼烧!日菜在前面挥手。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往日菜的方向走,并肩走了几步,朝斗的手背碰到了纱夜的手背——
纱夜的手指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把手收走。
朝斗也没有。
两个人的手背贴着,在人群的推挤中若即若离地碰了好几次——直到走到章鱼烧摊位前才分开,纱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下来看日菜对着热气腾腾的章鱼烧龇牙咧嘴。
烫烫烫——日菜用牙签戳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叫着,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舍不得吐。
你先吹一下嘛,这么猴急!朝斗无奈地说。
知道了啦——日菜哈着气,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食物的仓鼠。
纱夜看着妹妹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用袖口帮日菜擦了一下嘴角的酱汁。日菜歪头蹭了蹭姐姐的手,含着章鱼烧含糊地说姐姐最好了。
辉夜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章鱼烧,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法式料理。她吃东西的样子跟集市格格不入——太端庄了,连路边摊的章鱼烧都能吃出米其林三星的感觉。
辉夜姐吃东西好优雅。日菜一脸崇拜。
是吗?辉夜笑了笑,以前我也像小日菜这样吃,不过后来被骂噜,就放弃了。
朝斗默默咬了一口章鱼烧,努力不翻白眼,习惯了,当然习惯了,我妈在欧洲住了十几年。
额……辉夜姐——他开口,叫了一声。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辉夜转过头,看着自己儿子叫自己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了?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朝斗把一份还没动的章鱼烧推到她面前,语气生硬得像在念台词。
好呀,谢谢朝斗。辉夜接过章鱼烧,笑意更深了。
朝斗别过脸去。
纱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朝斗和辉夜之间移动了一下——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明明是第一次见,可朝斗叫辉夜姐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甚至还没有叫她纱夜姐这么自然。
她没有多想,她咬了一口章鱼烧,爆开的酱汁也沾在了她的唇角。
朝斗先一步注意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纱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一只手拿着装着章鱼烧的盒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和牙签,腾不出来空间。
大概愣住了两秒,朝斗先是收回了手,而后又扶住纱夜的头,然后替她轻轻擦了擦嘴角。
谢谢。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
朝斗也低下了头,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这次纱夜确定了——不是灯光的错觉。
今天真的很美好吧,纱夜抬头看向天空,天上的云真的很美丽。
章鱼烧吃完之后,日菜拽着辉夜去逛饰品摊了,纱夜和朝斗被丢在路边。
去那边看看?朝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射击游戏摊位。
纱夜点头,她听从了朝斗的建议,笑了笑,“好啊~”
射击摊的规则很简单——气枪打靶,十发子弹,打倒多少换不同等级的奖品,架子上最上面那一排是几只毛绒柴犬,要十发全中才能拿到。
朝斗先来,九中——差一发。
已经很好了。老板笑呵呵地指了指中档的奖品。
等一下。纱夜忽然开口。所有人看向她。
我可以试试吗?
朝斗愣了一下,把气枪递给她。
纱夜接过气枪,枪托抵在肩窝。她瞄准了最上面那一排的毛绒柴犬——
纱夜姐要打那个?日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吃惊地看着她,那个要十发全中——
第一发,中了。
日菜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也中了,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朝斗看着纱夜的侧脸,她射击的样子出乎意料地专注——眼睛微微眯起,呼吸放慢,手指的动作干净利落。那种专注的力度跟她弹吉他时一模一样——精确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次拨弦都经过了计算。
六发、七发、八发、九发——全中。
还剩最后一发。
纱夜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能感觉到朝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
她扣下扳机。
第十个靶子倒了。
全中。
日菜张大了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姐姐——你神了!!
朝斗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十发全中!老板拍了一下大腿,小姑娘好准头!来来来——奖品随你挑!
纱夜放下枪,指了指架子最上面的毛绒柴犬,老板笑呵呵地取下来递给她。
纱夜接过来,看了看——毛绒柴犬软软的,圆圆的眼睛,傻乎乎的表情。然后她转过身,把它递给了朝斗。
给你。
朝斗看着她递过来的毛绒柴犬,又看看她。为什么?
生日快乐。纱夜说,我一直在想送什么礼物,毕竟昨天我没来得及送礼物。
朝斗接过毛绒柴犬,他的手指在接过的瞬间碰到了纱夜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可那一下触感,让纱夜的心跳乱了节奏。
朝斗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毛绒柴犬,这次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怕一抬头脸上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日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识趣地拉着辉夜跑了。辉夜姐你看那边——太鼓达人!
摊位前只剩下了纱夜和朝斗。
走吧。朝斗把毛绒柴犬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插进了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