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ppin’party的人散开了,各自回到乐器的位置,沉默地做着上台前的最后准备,香澄拨了拨吉他弦,手指微微发抖;里美把贝斯背带调紧了一点,又松了一点,又调紧;沙绫坐在鼓凳上,鼓棒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后台安静了一阵,两拨人隔着不大的后台空间,各自沉默着。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谈不上敌意,就是两份同样沉重的撞在了一起,谁也无法让步,谁也不愿退后。
莉莎看着popipa那边——香澄还在低头看手机,有咲对着地图发呆,里美和沙绫无声地整理着乐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友希那。
友希那没有看她,目光依然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每一格都像是在倒计时——倒计时什么?演出?还是别的什么?
莉莎压低了声音,走近了一步:相比起缺少一个重要的观众,还是缺少一个主音吉他手更致命吧?要不还是——
莉莎。
友希那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表情——说不上冷硬,也算不得坚决,更像是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着的痛苦,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挣扎,有动摇,有莉莎从来没有在友希那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莉莎她见过友希那在FwS大赛前的压力,见过她因为父亲的音乐不被认可而深陷心魔,见过她在演出失败后的沉默——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友希那露出这种表情。
那应该是想答应你但我做不到。
莉莎,友希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知道约定对我意味着什么,更应该知道约定对朝斗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莉莎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但是——
那天在猫猫咖啡厅,他牵起我的手。
友希那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莉莎,而是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我肯定会来看Roselia的演出肯定会
朝斗就站在她对面,表情认真得没有半点玩笑。他牵起她的手,手指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然后两个人默契地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这是约定。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响在她耳边,像是昨天才说过一样。
友希那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了手。
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攥紧——攥成拳,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印。
然后,她伸出小拇指。
那根小拇指竖在空中,弯成一个小小的钩。
没有人不理解那个动作的含义——拉钩,约定,她和朝斗之间的约定。
这是约定。
友希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是我和朝斗一向坚持的最神圣的羁绊。
她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不看莉莎,也不看poppin’party,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眼前的所有人,看到了那个少年的脸。
如果说这样的羁绊,今天因为他人准备的不成熟而打破——
她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东西在碎。
她眼睛里那种极细微的、像是玻璃从内部裂开一样的变化,那种碎裂绝不是因为她动摇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坚定了。
坚定到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被这份决绝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那便再无神圣的名义。
安静。
整个后台安静了。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回响,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没有声音,但水面在往下压。
莉莎没有再说话,她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演出服的裙摆。她理解——她当然理解。
约定对友希那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个拉钩的动作,那根小拇指,承载的远超一个随意的承诺——那是她们之间最深的信任:你专心准备演出,我一定来看。
约定一词,不仅仅是对于友希那或者朝斗,而是对于曾经的Rosaria的每一个成员共同的束缚。当那一晚,大家一起把朝斗从星海中捞起,当那一晚,大家一起把朝斗再次撒入星海。
如果这个约定可以被打破——哪怕理由再正当——那约定和普通的承诺有什么区别?如果今天因为这样的难处而让步,那下次呢?再下次呢?约定之所以是约定,就是因为它不应该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这是友希那的信念,是她和朝斗之间最根本的默契。
可莉莎也看到了友希那眼睛里那个碎裂的瞬间。
她在拒绝poppin’party的时候,碎的不是对poppin’party的同情——碎的是她自己。
纱夜站在友希那身旁,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
她看着友希那那根还竖着的小拇指——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小拇指始终弯着,没有放下。
最神圣的……羁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纱夜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封好了的地方。
她和朝斗,曾经是姐弟,虽不是血亲,但冰川家收养他的那几月里,她叫他朝斗,他叫她姐姐,一起练琴,一起吃饭,那些记忆并不模糊。
后来他变成了星海朝斗,离开了冰川家,也离开了她,那段关系像是被剪断了——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是某一天他不在了。
纱夜以为自己放下了,她在Roselia找到了归属,在吉他弦上找到了自己的表达。
但在面对朝斗的时候,她仍然无法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她仍然会觉得……她们是姐弟,她们之间的羁绊,应该是姐弟才拥有的血亲羁绊……就像是纱夜和日菜那样。
可友希那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
纱夜见过友希那为音乐碎裂的样子,见过她因为父亲不被认可而深陷心魔的样子,也见过她因为朝斗而变得偏执的样子。
但今天友希那眼睛里那层碎裂的光,不是为音乐碎的。
是为对一个人的爱碎的。
那不像是在说一个朋友,也不像是在说一个乐队伙伴,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坚定和痛苦搅在一起的东西——纱夜没在友希那脸上见过第二种。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莉莎和磷子。
莉莎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裙摆,眼眶微微泛红,磷子缩在角落,嘴唇动着却没出声,那也不是震惊,是早就知道却无能为力的无奈。
你们……为什么都不惊讶,难道友希那说的这段话,不是很奇怪吗?
纱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吉他背带。
指节因为刚才攥得太紧而有些发白。
她们早就知道?
知道友希那和朝斗之间的约定意味着什么,知道友希那说出再无神圣的名义时拿什么在做赌注?
是只有她被隔在外面。
不——也不完全是被隔在外面,更准确地说,只有她一直在逃避。
排练时朝斗的名字被提起,她就下意识把注意力拉回吉他谱,就靠心理暗示认为他是自己的弟弟。
友希那不经意说到的时候,她就假装在调弦,她以为那叫保持距离,现在才发现,那种刻意的疏远反而让她错过了太多。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说不清是酸涩还是烦躁,或者两者搅在一起发酵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她不想给那个感觉命名,但它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朝斗。
你什么时候,和友希那到了这一步?
即使是八岁那年的变故,我也一点不差地参与了全场吧……海边她在,葬礼她在,甚至朝斗弥留之际的夜晚,她也在。
纱夜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友希那那根还在发抖的小拇指按了下去。
我们只能祈祷了。她的声音很低,祈祷她们都快一点,这样就不会有谁有错,这样也就没有任何约定,会受到破坏!
莉莎闭上眼睛。
她在想:朝斗,你现在在哪里?
你是不是也在赶路?
你是不是也在拼命地、拼命地想要赴那个约?
求你了,快点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