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忆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吹散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穆时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斐忆春去了哪里。
不知道斐忆春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见到他。
他只知道,他做错了。
错得很离谱。
他想起斐忆春的手语,想起那些像刀一样的话,想起那滴落在手心里的泪。
他想起斐忆春最后看他那一眼,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贴在心口。
那里空空的。
他想哭。
可眼泪已经流干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穆时岸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那片月光。
他闭上眼睛。
斐忆春。
他在心里叫。
宝宝。
没有回应。
那天晚上,穆时岸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岁的夏天,桃树开满了花,满院子都是粉色的花瓣。
他坐在墙头,看见树下那个安安静静看书的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他,瑞凤眼弯弯的,像月牙。
“妹妹。”他听见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却把他的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梦碎了。
小孩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想去追,可怎么都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桃花深处。
穆时岸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斐忆春。
宝宝。
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窗外,太阳照常升起。
枝辛圆的早晨和平时一样安静,鸟鸣声透过窗户传进来。
穆时岸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心口那个洞还在。
风从那里穿过。
冷。
……
穆时岸又梦到了那天晚上。
斐忆春坐在书桌前,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白晃晃的。
穆时岸推门进去,像往常一样叫他“宝宝”。
斐忆春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瑞凤眼安安静静的,可这一次,他没有拿白板,没有比手语。
他开口了。
“穆时岸。”
声音清凌凌的,像泉水撞在石头上。
穆时岸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斐忆春会说话。他从来没有听过斐忆春的声音。
可那声音从斐忆春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上。
“你要跟我说什么。假分手。”
穆时岸张了张嘴。
他想说“宝宝你会说话了”,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斐忆春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你说啊。你那天怎么跟我说的,现在再说一遍。”
穆时岸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想假装跟你分手。让沈越以为我们闹掰了。这样他就不会拿你来威胁我。”
斐忆春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解决完沈越,我们就和好。”
斐忆春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浅,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穆时岸看着那个笑,心口猛地揪紧了。
“穆时岸,你问过我吗。”
穆时岸说不出话。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穆时岸摇头。
他伸手想拉斐忆春,斐忆春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有。你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来找我。可你不是来问我的。你是来通知我的。你心里已经决定了,你只是来告诉我一声。”
穆时岸的呼吸越来越急。
“你觉得你在保护我。”斐忆春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在告诉我——我不够强,我不配跟你并肩,我只能被你藏在身后,被你保护,被你替我做决定。”
“不是的——”穆时岸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
斐忆春看着他。
“那是什么。”
“我只是怕你受伤。我怕沈越动你。我怕——”
“你怕。”斐忆春打断他,“你怕,所以你就推开我。你怕,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你怕,所以你觉得只有把你认为最好的选择强加给我,你才能安心。”
穆时岸的眼泪掉下来了。
“穆时岸。你在保护我之前,有没有想过问问我。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需要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更想跟你一起面对,而不是被你推开。”
穆时岸拼命摇头。
斐忆春看着他,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平静静。
“你推开我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想过我那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你在教室里跟别人笑,在食堂坐到离我最远的地方,放学后跟别人去网吧。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会疼吗。”
穆时岸蹲下来,蹲在斐忆春脚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宝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斐忆春低下头看着他。
“你错了。可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不问你。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把你推开。”
斐忆春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穆时岸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我不该觉得你弱。你不弱。你比我勇敢。你一直比我勇敢。”
斐忆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碰了碰穆时岸的脸。
指尖是凉的,落在穆时岸湿透的面颊上,轻轻擦掉一滴泪。
穆时岸伸手去抓那只手,可斐忆春收回了。
“穆时岸。”
“嗯。”
“我走了。”
穆时岸猛地站起来,伸手去够他。
可斐忆春已经转身了,往窗户的方向走。
穆时岸追上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都迈不动。
他眼睁睁看着斐忆春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斐忆春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瑞凤眼安安静静的,像十岁那年,在桃树下,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
然后他翻窗走了。
穆时岸喊他的名字。
一声,两声,三声。
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斐忆春——”
穆时岸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
空的。
枕头整整齐齐。
被子叠得好好的。
那个位置,斐忆春以前每个晚上都躺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穆时岸伸出手,碰了碰那个枕头。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的,闷闷地砸在肋骨上。
他闭上眼睛,梦里斐忆春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清凌凌的,像泉水撞在石头上。
他从来没有听过斐忆春真正的声音。
从来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
斐忆春走了以后,他把房间里所有和斐忆春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手帕、照片、斐忆春用过的笔、斐忆春留在他这里的衣服。
他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箱子里,锁在衣柜最深处。
他不敢看。
看到就疼。
可他还是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梦里的斐忆春有时候对他笑,有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有时候用手语比划着骂他。
每一次醒来,心口那个洞就会裂得更大一点。
穆时岸在床上躺了很久。
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铺满了半张床。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洗漱,穿衣服。
镜子里的他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青黑还没有完全退掉,眼睛里的光也淡了。
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早上,穆时岸去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斐忆春的位置空着。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穆时岸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书包放好。
他侧头看着那张空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课本。
他开始听课了。
以前从来不翻开课本的人,现在把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认认真真地听。
以前上课就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现在拿着笔,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
以前作业从来不交的人,现在每天按时把作业交上去。
吕梵茂坐在前排,看见穆时岸翻开课本,愣了好半天。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时哥,”课间的时候他凑过来,“你、你怎么了?”
穆时岸低着头写题,没看他。
“写作业。”
吕梵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宴也凑过来。
他看了一眼穆时岸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上工工整整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穆时岸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穆时岸每天坐在斐忆春的位置旁边,安安静静地上课,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安安静静地考试。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和睡觉,他都在看书、做题、背单词。
他的成绩从各科个位数,一点一点往上爬。
从个位数到及格线,从及格线到中游,从中游到上游。
他的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
老师惊讶了,同学惊讶了,穆母也惊讶了。
可穆时岸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旁边那张空桌子,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他记得斐忆春以前抓他学习的样子。
斐忆春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偶尔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用眼神问他“写完了没有”。
他总说“写了写了”,其实一个字没动。
斐忆春就拿过他的作业本,翻开一看,空白的,然后无奈地叹气,拿起笔,在他的本子上写:写。
穆时岸现在写了。
可斐忆春不在了。
有一天晚上,穆时岸翻窗去了斐家。
斐家还亮着灯。
斐母在客厅里看电视,斐父在书房里看文件。
他们看见穆时岸翻窗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让他上了楼。
斐忆春的房间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书桌、书架、床铺,安安静静的。
穆时岸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斐忆春的枕头,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书桌,上面还放着一本书,翻到某页,夹着一张书签。
穆时岸拿起那本书,翻开。
书签是一片干了的桃花瓣,压得平平的,颜色已经淡了。
他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瓣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没锁,一推就开了。
夜风涌进来,凉凉的。
穆时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斐忆春是从这里走的。
那天晚上,他就站在这里,回头看了穆时岸最后一眼。
然后翻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