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穆时岸坐在斐忆春床边,看着斐忆春写作业。
他坐了一个小时,斐忆春写了一个小时。
最后穆时岸站起来,走到斐忆春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
“宝宝。”他的声音哑了,“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斐忆春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着穆时岸。
穆时岸蹲在他椅子旁边,仰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哀求。
他的眼眶红着,像是很久没睡好。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更明显了,颧骨下面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斐忆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穆时岸。
他抬起手,开始比手语。
[你问我该怎么做。那我问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穆时岸点头。
[你不知道。你以为是因为假分手。]
斐忆春的手语比得很慢,很稳。
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的,像一把一把的刀,准确地扎进穆时岸最软的地方。
[穆时岸,你跟我说要假分手那天,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穆时岸张了张嘴。
斐忆春没有停。
[你没有。你只想到了沈越,只想到了你的计划。你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你就来告诉我。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你没有问我会不会难过。你甚至没有想过,这件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穆时岸的嘴唇抖了一下:“宝宝,我——”
斐忆春的手语打断了他。
[假分手。你说得轻巧。可对我来说,那不是假的。你半个月没有跟我说话,没有看我,没有碰我。你在教室里跟别人笑,在食堂坐到离我最远的地方,放学后跟别人去网吧。你做了所有让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的事情。]
穆时岸的眼眶红了:“那是演的,宝宝,那些都是演的——”
斐忆春看着他。
[我知道是演的。但演出来的伤害也是伤害。]
穆时岸说不出话了。
斐忆春的手语越比越快,越比越用力。
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你以为保护我就是替我决定一切吗。你以为只要是为了我好,你就可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吗。穆时岸,你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你的保护。]
穆时岸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伸手想拉斐忆春的手,斐忆春把手收回去。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做。可你最该做的那件事,你到现在都没有做。]
穆时岸抬头看他。
斐忆春的手停下来。
[你该问我愿不愿意。]
穆时岸的呼吸停了一拍。
斐忆春看着他,那双瑞凤眼里终于有了情绪。
很深的、很痛的、被压了很久才露出来的情绪。
他的手慢慢比划着,一字一句的。
[你该在想到那个办法的时候来问我。你该在决定之前先告诉我。你该把我当成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你藏起来、需要你保护、需要你替我做决定的东西。]
穆时岸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宝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斐忆春没有停。
[你错了。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错在哪里。你以为你错在假分手。你错在让我难过。你错在没有哄好我。]
斐忆春的手语停了一下。
[可你真正的错,是你觉得你可以替我做决定。是你觉得我不够强。是你觉得只有你能保护我。是你觉得只要你扛着,我就不会有危险。]
穆时岸摇头,摇头,再摇头。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斐忆春的每一个手语都像一把刀,捅进他心口,然后绞一圈。
他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流,可他连捂住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斐忆春看着他。
[穆时岸。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穆时岸抬起头,声音是破碎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比我的命还重要。”
斐忆春的手停了。
他看着穆时岸,很久很久。
然后他比。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替你的命做决定。]
穆时岸愣住了。
斐忆春看着他。
那双瑞凤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他的手语变成了急促的、用力的、几乎在发抖的控诉。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比你的命还重要,那你为什么在决定假分手之前没有来问我。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为什么一个人做了决定然后来通知我。]
穆时岸张了张嘴。
斐忆春的手语没有停。
[因为你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命。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东西。一个脆弱的、不能自己做决定的东西。一个你随时可以为了“保护”而推开的东西。]
穆时岸的眼泪不停地掉,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看着斐忆春的手语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
[你觉得你在保护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推开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斐忆春的手语慢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有感觉的人。我也会疼。我也会怕。我也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穆时岸的呼吸越来越短,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着斐忆春的手语,看着斐忆春指尖的每一个动作。
那些动作像利剑一样刺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脑子,刺进他心口最深处。
他的脑神经在尖叫,在发出逃避的指令。
他的眼皮在下意识地往下沉。
他闭上了眼睛。
只有一秒。
然后他猛地睁开。
可那一秒已经够了。
斐忆春的手语停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穆时岸,那双瑞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一滴泪从眼尾滑落。
穆时岸看见了那滴泪。
他颤抖着手去接,去擦,去够。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斐忆春的脸,第二滴泪已经落下来了。
然后是第三滴。
斐忆春没有哭出声,可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穆时岸摊开的手心里。
滚烫的。
和几年前那滴泪一样的温度。
穆时岸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是一种剧烈的、撕裂般的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斐忆春看着他。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
可他的眼神是平静的。
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平静。
他抬起手,慢慢地、稳稳地比了一句话。
[你连我的控诉都听不完。]
穆时岸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的,宝宝,不是的——”
斐忆春没有再比手语。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白板,拔开笔帽,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最后一个字。
写完了,他把白板翻过来,放在穆时岸面前。
[穆时岸,你连听我说完都做不到。]
穆时岸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斐忆春把白板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他把书包背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了穆时岸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还是湿的,眼尾还是红的,可他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像十岁那年,在桃树下,他第一次看见穆时岸时那样安安静静。
然后他走了。
穆时岸跪在斐忆春房间的地板上,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
风吹进来,吹动了他手心里那些没有擦掉的泪痕。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片湿润。
桃花的香气从手心渗出来,淡淡的。
他把手贴在脸上。
那天晚上,穆时岸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是干的。
泪已经流尽了。
他只是觉得心口有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再闭上,再睁开。
每一次闭上,他都能看见斐忆春最后看他那一眼。
安安静静的。
然后那滴泪滑下来。
第二天,穆时岸没有去上学。
他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额头滚烫,嘴唇干裂。
穆母急得团团转,请了医生来,打了退烧针。
可烧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反反复复。
穆时岸躺在那里,半梦半醒。
梦里全是斐忆春。
十岁的斐忆春,坐在桃树下看书。
十二岁的斐忆春,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十四岁的斐忆春,在他背上敲摩斯密码。
十六岁的斐忆春,在旧操场的路灯下对他笑。
还有那天晚上的斐忆春,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翻窗走了。
穆时岸在梦里伸手去够,怎么都够不到。
他烧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穆时岸醒过来。
他的烧退了,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是傍晚的天色,金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他翻了个身,面朝斐忆春房间的方向。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那五十七块手帕还放在抽屉里。
浅蓝的、淡灰的、纯白的,每一块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攒了六年。
可现在斐忆春不要了。
穆时岸把脸埋进枕头里。
桃花的香气已经淡了。
他忽然想起斐忆春比手语时说的那句话。
[你该问我愿不愿意。]
他问了。
太晚了。
斐忆春走了。
穆时岸闭上眼,心口那个地方,疼到了极致。
斐忆春站在枝辛圆外面的马路上。
夜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身后是穆时岸的家,灯亮着,他刚才翻窗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穆时岸还跪在他房间的地板上。
斐忆春没有回头。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尾还是湿的。
他抬手擦了擦,把泪痕抹干净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大人。〉7749的声音响起来,小心翼翼的,〈您……真的走了?〉
斐忆春没有回答。
〈仙师大人他……好像病得很重。〉
斐忆春看着手机屏幕。
〈大人,您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给一个小教训就好了,仙师大人以后肯定不敢再犯了。为什么非要……这样?〉
斐忆春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这是第一次。〉
〈常言道,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所以我得让第二次出现的苗头都不可能有。〉
7749沉默了一下。
〈可是大人,仙师大人他真的很痛苦。他烧了三天了。〉
斐忆春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路灯上面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我不高兴。〉
他无声地说。
〈我不高兴,他就必须得受点惩罚。〉
〈可是——〉
〈该庆幸他现在只是一个灵魂碎片。〉斐忆春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不然他自己本体给我赔罪认错让我消气,只会比这个血腥百倍。〉
7749打了个寒颤。
〈最后——〉斐忆春停下来,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枝辛圆的方向。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可深处有某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在翻涌。
〈他上个世界的犹豫,我记仇了。〉
〈当然要报复回来。〉
〈所以只能让他痛一痛了。〉
7749闭上了嘴。
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大人,比它想象的要记仇得多。
它默默在心里记下:以后绝对不能惹大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