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岸把窗户关上,转身下楼。
斐母在客厅里叫住他。
“时岸。”
穆时岸停下来。
斐母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忆春他……给你留了一封信。”
穆时岸的呼吸停了一拍。
斐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穆时岸接过来,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的。
他捏着信封,指尖发颤。
“阿姨,我——”
“拿回去看吧。”斐母笑了笑,“他让我等你来了再给你。”
穆时岸攥着信封,点了点头,翻窗走了。
那天晚上,穆时岸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信封放在膝盖上。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斐忆春的字,一笔一划的,清秀端正。
[穆时岸,我走了。你不用找我。我会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你也把一些事情想清楚。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来 A 大找我。我等你到那里。]
下面还有一行。
[如果你没来,那就算了。]
穆时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胸口。
A大。
他和斐忆春约定好的大学。
他记得。
高二那年秋天,他们坐在旧操场的看台上,斐忆春在白板上写:你想去哪。
他写:随便。
斐忆春看了他一眼,写:A大。
他问为什么。
斐忆春写:A大有桃树。春天的时候,整个校园都是桃花。
穆时岸当时笑了一声,说“就因为这个”。
斐忆春点头。
穆时岸把白板拿过来,写:行,那就A大。你考我也考。
斐忆春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穆时岸当时是随口说的。
他的成绩,A大连门槛都够不着。
可现在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A大。
他开始拼命了。
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做卷子。
上课的时候全神贯注,下课的时候追着老师问问题。
晚自习上到最晚,回到家继续刷题到凌晨。
他的手指磨出了茧,眼睛下面永远挂着青黑,可他不管。
吕梵茂有一次在学校门口看见他,差点没认出来。
“时哥,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穆时岸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
周宴有一次在食堂看见他,端着一盘饭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看英语单词本。
周宴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很久。
“时哥,你在找春哥。”
穆时岸翻了一页单词本。
周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能考上的。”
穆时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单词。
考试那天,穆时岸坐在考场上,拆开语文卷子。
作文题目是“路”。
他握着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
他写了一条路。
一条很长的路,从枝辛圆到A大。
路上有桃树,有傍晚的旧操场,有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手帕,有桃子味的糖。
路的尽头有一个人。
安安静静的,坐在桃树下,捧着一本书,等他来。
他写了很久。
写到铃声响的时候,他刚好停笔。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满字的作文纸。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全是斐忆春教他的。
后来穆时岸考上了A大。
分数出来那天,穆母在客厅里高兴得哭了出来。
穆时岸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手机上那个分数,很平静。
他把抽屉里那个箱子搬出来,打开。
五十七块手帕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旁边是斐忆春的信,斐忆春的书签,斐忆春留在他这里的衣服。
他把那块浅蓝色绣着桃花的手帕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桃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
可他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
第二天,穆时岸坐上了去A大的火车。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另一座城市。
他口袋里装着那块浅蓝色手帕,贴着心脏的位置。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铺满了半边天,金红色的光洒在站台上。
穆时岸背着包走出来,站在陌生的城市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A大”。
然后他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的,稳稳的。
他口袋里的手帕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
桃花的香气从那里渗出来,淡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斐忆春在不在A大。
不知道斐忆春还愿不愿意见他。
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他。
可他来了。
他把那五十七块手帕攒了六年。
他把斐忆春的信贴在胸口。
他把这条路走了很久很久。
现在他来了。
他站在A大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门。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桃树在校园深处。
现在是夏天,桃花早谢了。
可穆时岸走在那条路上,看着路两边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象着春天的时候,这里会开满桃花。
像十岁那年,斐忆春院子里的那棵桃树。
像他第一次落在斐忆春面前时,满身的花瓣。
像斐忆春那双瑞凤眼弯起来时的样子。
穆时岸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块手帕。
他走在A大的校园里,步子不紧不慢的,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
他在找。
找一个安安静静的人。
坐在桃树下,捧着一本书,等他来。
那天晚上,穆时岸在A大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没有找到斐忆春。
可他看见了一棵桃树。
很大很老的桃树,长在图书馆旁边,枝桠繁茂,叶子绿得发亮。
树下有一张长椅,空空的。
穆时岸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仰头看着那棵桃树。
夏天的桃树没有花,只有满树的绿。
可穆时岸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忽然觉得,春天的时候,它一定很好看。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路灯亮起来,照在桃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
穆时岸把口袋里那块手帕拿出来,展开,摊在掌心里。
浅蓝色的,绣着桃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再找。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斐忆春在这所学校的某个地方。
也许现在还没遇见,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但他来了。
他等。
穆时岸在A大找了三天。
第一天,他走遍了校园的每一条路。
从南门到北门,从教学楼到宿舍区,从食堂到图书馆。
他走得脚底起了泡,小腿酸得打颤,可他没停。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经过的人脸上扫过,寻找那双瑞凤眼,寻找那张漂亮得过分脸。
没有。
他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晚上他坐在图书馆旁边的桃树下,口袋里攥着那块浅蓝色手帕,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
去了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
他问了很多人“有没有见过一个不会说话的男生”,有些人摇头,有些人多看他两眼再摇头。
第三天,穆时岸坐在图书馆旁边的桃树下,从早坐到晚。
他抱着书包,里面装着那五十七块手帕,装着斐忆春的信,装着那枚干了的桃花书签。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好奇地看他,有人在他的寻人启事前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图书馆的侧门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抱着两本书。
他低着头,侧脸在夕阳里白晃晃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他走得不快,步子安安静静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怕发出声音。
穆时岸的呼吸停了。
斐忆春。
他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看着斐忆春从侧门走出来,看着他低着头走过那条石板路,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斐忆春走过了那棵桃树。
穆时岸站起来。
“斐忆春。”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斐忆春停住了。
他抱着书站在那里,背对着穆时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
他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
那双瑞凤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穆时岸站在桃树下,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
他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线条更明显了,下颌也削尖了,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磨过一遍。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看见斐忆春的那一瞬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斐忆春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桃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图书馆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穆时岸往前走了一步。
斐忆春没有退。
穆时岸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斐忆春面前,低着头看他。
斐忆春仰着头,那双瑞凤眼安安静静的,里面没有什么情绪。
可穆时岸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穆时岸的喉咙紧了紧。
“宝宝。”
斐忆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穆时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等着斐忆春转身走掉,等着他拿出白板写“别叫我宝宝”,等着他用那种安安静静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离开。
可斐忆春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抱着书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安安静静的。
穆时岸深吸了一口气。
“我考上A大了。”
斐忆春看着他。
“我成绩很差的。你知道的。可我把课本从头学了一遍,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了。我考了六百多分。”
斐忆春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我来找你了。”穆时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你说你会在A大等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等。可我想来。”
斐忆春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书换了只手抱着,从口袋里拿出白板。
穆时岸看着他掏白板的动作,心口一紧。他怕。
怕斐忆春写“你走吧”,怕斐忆春写“我不想见你”,怕斐忆春写任何拒绝的话。
斐忆春拔开笔帽,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你瘦了很多。]
穆时岸愣住了。
斐忆春看着他,又写。
[吃饭了吗。]
穆时岸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摇头。
斐忆春看了他两秒,把白板收起来,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穆时岸一眼。
穆时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回头的动作。
夕阳落在斐忆春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笑,也没有比手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穆时岸的脚动了。
他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