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月光斜铺在玉清观的白墙残瓦上,
把满地狼藉照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雪,停了。
可寒风并没有随着这场大战的结束而停歇,
依旧在山谷间来回呜咽,
像无数无家可归的亡魂,在废墟中穿行、哀泣。
这场被天下正邪两道,
甚至被山下乡野凡人都或明或暗关注着的攻伐之战,
从十月十日的那个凌晨,
从苟兰因以镇教之宝【三万六千根乾坤针】虚张声势、布下空城计的那一刻起,
便注定要载入修行界的史册。
空城计被破。
三垣玄一大阵被“悖论奇点”切开。
邪道三百强人光天化日之下杀入玉清观,正道节节败退,散修剑仙死伤殆尽,罗浮七仙折损其二,三代弟子死亡过半。
而后齐霞儿携【仲裁令】赶至,
请动极乐真人李静虚代天行罚,以一百零八道天雷将绿袍老祖劈得只剩一具濒碎的绿骷髅。
再之后,金姥姥罗紫烟率数百正道援军破阵而入,形势彻底逆转。
邪道强人几乎被斩尽杀绝。
可就在最后三人也即将授首之际,
晓月禅师却携昆仑四名前辈地仙——金佛山金佛寺方丈知非禅师、川东隐名剑圣钟先生、长白山摩云岭天池上人、巫山风箱峡狮子洞游龙子韦少少——破空而至,以五名地仙之力硬生生从剑下把人抢走。
反转。
再反转。
正邪双方各有胜机,也各有绝境。
这场持续了将近八日的惊天大战,
终于,
在康熙二年十月十七日的子时,
在玉清观内外再也数不清的尸山血海之中,
缓缓落下了帷幕。
寒风中,
几道剑光消失在漆黑夜空的方向,
只余下微弱的光点,
像被风吹散的几粒火星,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这样让他们把人抢走,走了?”
玉清大师立在一片断壁之前,
满身血污,双目通红。
她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
又回头环顾满地的同门尸首,
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我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来了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人带走了!?”
她猛地转头,
望向沉默不语的罗浮七仙之首元元大师,
声音陡然拔高:“元元大师,你刚刚为何不让我拦?”
元元大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半截被血染红的旗杆下,
可目光依然清亮。
她望着玉清大师,
又望了一眼四周那些同样愤懑不甘的年轻弟子,
半晌,才缓缓开口。
“算了。”她说。
“算了?!”
玉清大师冷笑,“大师说出这两个字时,可对得起地上这些通道的尸体?”
元元大师没有动气。
她的声音像一潭被风吹皱的老水,
又深,又缓:“剩下的,只有三人。杀了,又如何?”
她顿了一顿,
目光如灯,
缓缓扫过众人:“况且——这三个人,我们一个也杀不得。”
不等人发问,
她已伸出一根手指:“一,病维摩朱洪。他是晓月禅师唯一的衣钵传人。晓月那老和尚今日敢当着我们上百人的面亮出断玉勾,便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的徒弟,他救定了。我们要杀朱洪,不仅要面对晓月禅师,还要面对他带来的昆仑地仙四友。我们拦的住吗?”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二,龙飞。此子修为不值一提,可他师尊是庐山神魔洞的白骨神君。白骨神君此獠,亦正亦邪,性情护短,且从不按规矩出牌。今日若杀了龙飞,明日那具白骨就会堕入邪道。杀一个废物,把整个峨眉拖入一场不死不休的血仇,这不是仇恨,是愚蠢。”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三,明珠禅师。此人虽修邪法,却并无大恶。更重要的是,他与武当掌教半边老尼有极深的因果交情。若非如此,堂堂武当岂会容忍一个邪派散修在自己山门开府炼法?今日我们若真要杀他,半边老尼面上须不好看。武当是正道中举足轻重的一脉。这个面子,不给也得给。”
最后,
元元大师把三根手指缓缓放下,
声音像一柄秤砣,
沉沉落下:“所以——这三人,都杀不得。”
“这杀不得,那杀不得——好一个都杀不得!”
玉清大师忽然笑了,
笑得又冷又凄,笑声如刀:“大师,你可想过,他们杀我们的时候,可没有这杀不得、那杀不得!他们破阵之时,可曾对峨眉少年弟子、对前来支援的百名散修说过一个‘放’字?他们屠杀我们的同门时,可曾有过半分顾忌?”
她越说越快,
眼泪终于从通红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混着脸上的血污,
像两条暗红色的河:“既然如此,我们还手做什么?我们干脆伸着脖子让他们砍好了!反正在你们眼里,邪道杀我们天经地义,我们杀他们却要瞻前顾后、顾全大局!这算什么道理!”
话音落下,
周围那些年轻弟子再也忍不住了。
齐金蝉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满脸是血,
嗓音已经嘶得不成样子,
却仍一边吼一边拍着胸脯:“玉清师叔说得对!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杀我们杀得,我们杀他们便杀不得?就凭他们没脸没皮?我们有?”
他旁边,
孙南咬着牙不说话,只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诸葛警我重伤未愈,靠在半面断墙上,亦是满脸不服。
就是素来冷静的秦紫玲,
此刻也低下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唉……”
元元大师望着这些年轻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
自己讲的道理,
这些孩子不是不懂,
只是不愿听,听不进。
他们太年轻,
心太热,
眼太真,
见不得这世道如此,更咽不下这口气。
可她又不能把话说得太重,
因为他们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每个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阿弥陀佛。”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一具通体金色的骷髅缓缓踏前一步。
众人望过去,是苦行头陀。
他半边身子仍露着森森白骨,
可有佛光在骨隙间隐隐流转,
正是他修持多年的金刚不坏法身。
他一声佛号,
并不响亮,
却像一瓢凉水,兜头浇在了众人心口上。
“这,就是邪道与我们正道的分别。”
他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卷经:“邪道之人,行事毫无顾忌。想杀人便杀人,想屠城便屠城。他们不要脸,也没有规矩。天地人伦、因果报应,在他们眼中只是笑话。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
他顿了一顿,
将目光投向齐金蝉,
投向玉清大师,也投向每一个满心不甘的人:
“而我们不同。我们是正道。正道二字,虽是荣耀,也是枷锁。我们行一步,要看三步;杀一人,要问三遍。该不该,值不值,有什么后果。我们能快意恩仇吗?能。可若我们与邪道一样想杀便杀,那这天下修行者,便再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强弱之分。到最后,遭殃的不是我们,是山野间那些连剑都握不稳的凡人。”
风雪早已停了,
只有他的话还在风中回荡。
天地间极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几个年轻弟子压抑的抽噎声。
“元元大师方才已经把道理说得很明白了。”
苦行头陀继续道,“杀这三人,得不偿失。困兽之斗,何必拼命。放他们走,对我们好处更大。这账,不是不算,只是还不到算的时候。有时候,恨,不是用来报的,是用来镇的。”
说到“镇”字,
他的声音重了三分:“镇住你自己,你才能看清大局。今日你们若只为一时意气,逼着我等去杀那三人,痛快是痛快了,明日便要同时面对晓月、昆仑、白骨神君、武当的责难。到那时,你们还想为今日死的同门报仇?不……到时自顾难瑕。”
四周沉默了下来。
玉清大师没有再说话。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那袖子擦去了泪,却擦不掉满眼的红。
年轻弟子们虽然仍咬着牙,却也不再叫嚷了。
苦行头陀说的是事实,
他们不是完全不明白。
只是,
真的要他们咽下这口气,太难了。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死寂中,
齐金蝉忽然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暴烈,
却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岩浆,
又沉,又烫:
“好。这三人不能杀,我认了。可慈云寺呢?慈云寺能杀吧?”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杀气:“这才是进攻玉清观的罪魁祸首!那智通老秃驴和妖僧宋宁,才是背后主使!绿袍老祖死了,法元跑了,可慈云寺还在!我们总不会连讨伐慈云寺都不能吧?!”
这话一问出来,许多人都望向了苦行头陀。
齐金蝉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慈云寺是这次大战的策源地,
眼下慈云寺的邪道主力已经全部覆灭,
寺内空虚,正是复仇的最好时机。
玉清大师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光又亮了一亮。
许多年轻弟子也重新握紧了剑柄,只等苦行头陀点一下头。
苦行头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
齐金蝉一愣,
随即几乎从地上跳了起来:“为什么?!苦行师伯,你倒是说个为什么!我们讨伐魔窟,难道还错了不成?我们这是复仇,是替天行道!”
“灭慈云寺,可以。”
苦行头陀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分量,“但需先递交战书,约定斗剑之日,而后堂堂正正开战。我们不是邪道,不搞偷袭,不攻人不备。这是千百年来正道行事的规矩。”
他顿了顿,
将目光转向齐金蝉,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
竟难得地现出一丝温和:“若我们今日趁慈云寺空虚便掩杀过去,那与邪道何异?今日我等若因恨坏了自己的规矩,明日这天下,便会把峨眉与绿袍老祖之流相提并论。你们不是问‘凭什么’吗?现在我就告诉你们——就凭这‘规矩’二字,我们是峨眉,不是百蛮山。”
“啊啊啊啊啊啊——!”
齐金蝉气得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
满头乱发被他扯得炸开。
他一脚踢飞了脚边半块碎砖,
在原地直打转:“这也不行,那也不要!这个说杀不得,那个说不能打!你干脆直接说,我们伸着脖子等死算了!这八天我们到底在打什么?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慈云寺都不能动!这八天我们死的人,到底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为了正气长存,为了守住那条叫做“正”的线。
可这些话,
此刻说出来,太轻,轻得还不如地上的一片雪。
年轻的剑仙们低着头,有人一拳砸在墙壁上,指节渗出血来;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老成持重的散仙们虽不言语,可每个人心里也都有那么一丝怅然。
苦行头陀说的没有错,峨眉确实要守规矩。
这规矩是峨眉带头立起来的,
若峨眉自己不守,
那这修行界就真的没有正邪了。
可这规矩的代价,有时候比命还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玉清大师忽然惨笑起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随时会被风吹散:“那看来,这委屈,我们便永远咽下去;这哑巴亏,我们便永远吃下去。死的人白死了,流的血白流了。是不是?”
“谁说受委屈——就是委屈自己一辈子?”
突然,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城楼上响起。
那声音极清,极冷,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划破了满场的颓然。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苟兰因正立在城楼上方。
她的白骨之身被一层薄薄的素光裹着,
破败的七星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一手负后,
一手,正紧紧抓着一个杏黄僧袍的人。
宋宁。
他像一只被执在鹰爪下的小兽,
双足悬空,却并不挣扎。
风雪已停,
他半张脸浸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里,
依旧眉清目秀,
依旧平静如水,
仿佛这一整场惊天动地的杀戮,都与他无关。
直到此刻,
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
他看见那满地的尸首,
看见那些因悲愤而涨红的脸,
看见那山门前还未凝透的血河。
然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为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故事,
献上一声不轻不重的悼词。
下方先是一静,
紧接着——
炸了!!!!
“是他——是那个妖僧!”
“宋宁!是慈云寺那个知客僧!破阵的就是他!醉师伯的死也与他有关!”
“抓住他了!终于抓住这个秃驴了!杀了他!给死去的同门报仇!”
“烧了他!千刀万剐!把他钉在山门前,让天下邪道看看!”
认识宋宁、在他首先吃过亏、或者有血海深仇之人的一声又一声,
如浪头拍岸。
“小朱梅!小朱梅,你怎么了?”
就在这一片群情汹汹之中,
华瑶崧忽然惊叫起来。
她怀里满身血污的小朱梅,
毫无征兆地身体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似的,
直直跌向地面。
华瑶崧慌忙再次抱住她,
低头一看,
只见小朱梅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发紫,额上全是冷汗。
那双原本黑如点漆的眸子,
此刻死死地望着城楼上的那个杏黄身影,
瞳孔缩如针尖。
她浑身都在抖,
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华瑶崧也不是傻子。
她看看小朱梅,
又看看城楼,
再看看那杏黄僧袍,
忽然之间,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
她张了张嘴,
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会是跟他……你跟他……”
小朱梅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华瑶崧的臂弯里,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华瑶崧倒吸一口凉气,再也没有多问半句。
她只是把怀里这个滚烫又冰凉的小人儿,
更紧地往自己身上揽了揽。
“冤有头,债有主。”
苟兰因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她提着宋宁,
缓缓走到城楼边沿,
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全场:
“空城计,是他看破的。三垣大阵,也是他所破。战局走向,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没有他,玉清观不会失守,不会有这么多同门惨死。”
她顿了一顿,
将手中那个僧人提高了一寸,
像举起一件祭品:
“邪道之人,已经伏诛者众。绿袍老祖死了,三百剑仙百不存一。该付的代价,他们已经付了。剩下那几条漏网之鱼,跑了就跑了。但是——”
她的声音骤然一沉,
杀意如霜:“真正的主使,今日,必须留在这里。付出血的代价!!!!”
“杀了他!!杀了他!!”下方的人群轰然响应。
“可你杀得了他吗?”
就在群情达到最高点时,
玉清大师却忽然冷冷地问了一句。
她站在那里,
满脸泪痕,
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苟兰因,
一字一句:“此贼身负功德。你抓得住他,却杀不了他。功德护体,谁动手谁便染下大因果。苟兰因,你可想好了。”
“既然能抓,便能杀。”
苟兰因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道。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
像在说一句已经写好的判词,“我请了李静虚前辈代天见证,公审这个背负功德、却行尽天下之恶的妖僧。我要请这天道,亲口判他的罪。”
“可是——你的【仲裁令】不是已经用了吗?!你哪里还有第二枚?”
玉清大师猛地愣住,
失声道。
众人闻言,也全都一凛。
齐霞儿方才为了对付绿袍老祖,
已将【仲裁令】用掉。
若无令牌,李静虚凭什么为她出头?
苟兰因没有解释。
她只是缓缓仰起头,
望向夜空深处。
就在这时,
天顶之上,
一个苍老又清亮的童子之音滚滚而落,
威压天地,
不可撼动:
“此人宋宁不是无德之人,无德之妖,无德之魔,而是背负一城大功德之人。”
“峨眉欲审身负大功德之人,此乃逆天问案,天道自当到场见证,以保判罚公允无偏。”
“而我李静虚,代天执秤,”
“理当亲临,当场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