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花……好爱妾……”
慈云寺深处的一间地底密室内,
不知寂静了多久,
一道极轻、极弱的声音,从石床一角缓缓响起。
智通醒了。
他半睁着眼,
脸色比身旁的墙灰还白,
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漆漆的洞。
那身染血的袈裟被撕开大半,
露出胸腹之间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与其说是伤口,
不如说是一眼被利器搅碎捣烂的血窟窿。
那里面,
脏器早被笑和尚的无形剑搅得稀烂,
心脏与五脏六腑全化成了残渣,
又被血水一泡,模糊得看不分明。
杨花正跪在床边,
双手抓着一把珍贵的灵药,
发了疯一般往那血洞中填。
药末塞进去,便被血冲散;
再塞,又散。
她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成串地砸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混成一片,
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见智通睁眼,
杨花终于“哇”地一声便崩了出来。
她猛地仰起脸,
满脸是泪,
满手是血,
像一个慌了神的孩子般惶恐无助地望着他:“师祖……这可怎么办……这到底要怎么救?这洞……这洞我怎么填都填不满啊!师祖的脏腑都不在了,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别慌,杨花。”
智通的声音极弱,
却出奇地稳。
他明明已经伤到这般田地,
明明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空壳,
可那声音里依旧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平静。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
像要去抚一抚杨花的脸,
终因无力而垂下了。
他的嘴角,
反而轻轻一勾,像在安慰她:
“放心。师祖死不了。也——没那么容易死。”
他喘了几口气,
又慢慢道:“当年师祖在五台山修行时,曾得一门续命秘术。此术之下,除非头颅与心脏……同时被毁,否则纵然肠穿肚烂,也能留得一口命在。所以……莫要哭了。”
杨花听了这话,
泪水不但没止住,反倒流得更凶了。
她抓着智通冰凉的手,哭道:“那、那又有什么用!就算师祖能留一口气,可这身子已经空了……五脏六腑都没了,又拿什么去活?又能撑多久?师祖……呜呜……你若是走了,杨花、杨花也不活了……”
“花儿。”
智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平日少见的温和,
甚至还夹着几分老僧般的疼惜。
他望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儿的女子,
眼中难得地软了一分:
“老祖平日里,果然没有白疼你。此番落难,旁人早不知去了哪里,唯独你,还守在老祖床前。这世上,老祖如今还能相信谁?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他说到这里,
忽然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苦涩:“那一了、方红袖……”
他终究没有说下去,
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罢了。无情无义之人,就由他们去吧。”
旋即,
他又望向杨花,
声音恢复了几分底气:“花儿,你莫慌。老祖我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噗。”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洁白珠子,
莹莹泛着柔光,
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滚落在杨花掌心。
那珠子入手温凉,
表面似有极淡的云雾流转,不似凡物。
“师祖……这是什么?它、它能救你的伤吗?”
杨花低头望着掌心那颗白珠,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满脸茫然。
“能救。也不能救。”
智通笑笑,
声音又弱又慢,
像一盏油灯,在风里一明一暗地跳:“它不能直接治伤。它不是药,也不是什么疗伤之宝。它是一柄——钥匙。”
“钥匙?”杨花更茫然了。
“不错。”
智通道,“是慈云寺秘库的钥匙。那座秘库被我藏在无人知晓之处,其中,有我早年间以秘法培育的一副副五脏六腑,皆以灵药日夜温养。旁人不知,我之所以敢把这具身子当作棋子,随时拼命,便是因为……只要秘库还在,这身子,便能换一副再活一回。”
“我这就去给师祖取来!”
杨花霍地站起身,
满脸焦急,“师祖,秘库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她这般模样,
让人毫不怀疑,
只要智通说出一个地方,她转眼便会奔出去。
这女子对智通,倒确是一片忠心。
可智通却没有立即开口。
他望着杨花,
嘴唇动了动,眼神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短暂、极隐蔽的犹豫,
像两片云在他眼中一掠而过。
“杨花。”
他忽然开口,改变了主意,“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吧。”
“师祖?”杨花一怔。
“把杰瑞叫来。让杰瑞去秘库。”
智通说。
他望着杨花那双因失望而微微睁大的眸子,
又柔声补道,“花儿,你莫多心。不是我信不过你。恰恰相反,老祖如今最信得过的,只有你。所以我不能让你走。此刻我重伤在身,连一只报信的鸽子都杀不死。若还有藏起来的贼人,趁你不在,摸进来给老祖补一剑,老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
定定地望着杨花:“这世上,能护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你了。所以,你必须留下。”
杨花听着,
先是一愣,
随后那眼里的失望便化成了更深的依恋。
她使劲点了点头,
抹了一把脸:“师祖不必解释。杨花心中,没有半分怨言。只要师祖要杨花留在身边,杨花便哪里也不去。”
她站起身,
走到墙边,
轻轻拉动一根不起眼的细绳。
“叮铃铃——”
铃声脆生生的,
顺着某条暗道远远传了出去,
像是一片极轻的魂音,
摇散了这死寂的密室空气。
然后,
密室里安静下来。
智通闭着眼,
似在养神,
又似在仔细分辨那铃声传回来的每一个细小回声。
杨花则守在床边,
低着头,
时不时用袖子去擦他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在这本就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像阴影,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每个角落。
不过,
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当、当、当。”
半盏茶后,
密室门轻轻响了三声。
一个声音压着嗓子,
恭敬地在外头道:“师尊,杰瑞求见。”
“咔嚓——”
杨花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刚推开,
她却“啊”地低呼了一声,
睁大眼睛,连退半步。
门外暗影里站着的,正是杰瑞。
只是他此刻哪还有往日那副利落模样——
半边身子几乎被血浸透,
腹部几道贯穿伤往外翻着,
裤腿也破了一大片,一瘸一拐,门槛都险些迈不进来。
他极勉强地弯下腰,
声音沙哑:“师尊,杰瑞……来迟了。”
“杰瑞,你怎么也伤成这般模样?”
智通躺在床上,
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杰瑞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比方才见着杨花的影子还要惊上三分。
“是峨眉那群神选者。”
杰瑞咬着牙道,
眼里的火像要把那帮人一个个嚼碎,“她们趁乱想置弟子于死地。若非弟子早有防备,拼命从剑阵里挣出来,只怕此刻已见不到师尊了。”
他说完,
又努力挺了挺身子,
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尽诚恳的、不掺半分假意的决绝:
“师尊,您有何吩咐,尽管交给弟子去做。弟子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给的,如今师尊有难,弟子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为师尊把事情办成!”
智通望着他。
那目光在杰瑞的伤处、脸上、眼睛里缓缓扫过,
像要透过这身皮肉,看到些许别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罢了。你伤成这个样子,如何还能奔波。回去吧,好好养伤。这里,没什么事了。”
“师尊……
”杰瑞抬起头,
似还想再说,
终究只是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
应了一声:“是。弟子告退。”
“对了。”
智通在他转身时又唤住他,“你回去时,顺道去一趟前院。把慧明叫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
杰瑞没有再回头。
门开了又合,
脚步声一深一浅地向外去了,
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一下比一下轻。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密室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推门进来的,是慧明。
慧明没有受伤。
他依旧穿着平日那身半旧的杏黄僧袍,
不声不响。
他朝智通行了个礼,“师尊。”
“慧明,过来。”
智通没有同他多说半句废话,
只招了招手。
慧明便走到床边,
低下身去。
智通微微仰起头,
附在他耳畔,极低、极快地交代起来。
烛光下,
只见他唇动得极轻,
目光却越来越锐利,
似把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气钉进慧明耳中。
十几息后,
慧明直起身。
“是,师尊。”
“去吧。”
智通疲惫地摆了摆手,
声音已经散得几乎听不见,“你记着。见到闵小棠,切莫起冲突。只说你是我派来的,有【开库珠】为证。他认得此珠,必不会为难于你。”
“是。”
慧明没有多问。
他走到杨花面前,
低声道了一句“师母”,双手接过那枚莹白的珠子。
杨花的手从他掌边擦过,冰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踏、踏、踏、踏……”
慧明带着珠子,转身走出石室。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地道,
脚步声在阴冷的石壁间撞荡,忽远忽近。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豁然一亮——
他已来到秘境之中。
“踏。”
然后,
他停住了。
这位在慈云寺中向来缄默、被公认为智通最信得过的护法金刚,
此刻站在一片寂静的秘境边沿,
低头望着掌中那颗洁白无瑕的开库珠。
他的目光极其复杂,
像有两条影子在眼底厮杀。
半晌,
他忽然摇了摇,低低喃喃: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你的算计?”
他没有抬头,
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险些听不见:“若是后者……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踏踏踏踏——”
就在这当口,
三道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慧能、慧行、慧性,另外三大护法,
竟一齐到了。
慧能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来,
一眼便看见慧明掌中的白珠,眼睛都直了:
“师兄!这是什么?师尊找你干什么?莫不是把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交给了你?”
慧明目光仍停在那颗珠子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成了。”
“什么成了?”
三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慧能怔了怔,
还要再问,
却见慧明已经握紧珠子,转身朝秘境更深处迈步走去。
他的声音也在这时传来,
不疾不徐,像下了一个早就定好的决心:
“四百万两。成了!”
慧能的嘴巴张了张,
像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下一秒,
他眼中浮起又惊又疑又喜的神色,急忙追了上去。
另外两人紧跟其后。
几条身影很快没入秘境深处,
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其中的惊惶与贪婪:
“师兄,咱们真要信那凡人和尚的话?他……他真有本事救我们?咱们如今可是要背叛师尊,要去杀闵小棠啊,抢秘库啊!这若是被师尊知道,可如何是好?”
“你要去,便去;不去,我也不拦你。只是……不去没有你那一份。”
“我、我去!我这就去!”
风过秘境,
把这几句对话卷得七零八落,终至无声。
只有那极淡极淡的白珠荧光,
还在暗处一闪,
一闪,
像一头巨兽,在深夜里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