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李华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他眼睛被强光刺得眯成一条缝,但当看清进来的是林动时,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带着恐惧和疲惫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希冀、疯狂和一丝残余傲慢的光芒。
“林……林书记!您可来了!”李华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激动。
林动没理他,先扫了一眼审讯室的环境,然后对周雄示意了一下。周雄立刻会意,走过去,将那张记录着李华之前“嚎出来”的口供摘要,放在了林动面前的桌子上。
林动这才在桌子后的椅子上坐下,周雄站在他侧后方。林动身体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扔给周雄一支。周雄连忙接过,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
“啪嗒。”林动用一个精致的镀铬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刺眼的灯光下缭绕,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有些朦胧,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被强光照射、显得狼狈不堪的李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李华,听说你要见我?还要跟我交代,你表叔,李胜利局长的事?”
李华被林动这平静的态度弄得心里有些没底,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用力点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表功和脱罪的迫切:“是!林书记!我要交代!我要戴罪立功!李胜利!东城区粮食局局长!我远房表叔!他才是主谋!是大老虎!我贪污的那些钱,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他操控着东城区甚至小半个四九城的粮食黑市!他上面还有人!林书记,只要您答应保我一条命,给我个宽大处理,我把我知道的,他所有的罪行,他所有的关系网,他藏钱的地方,他经手的每一笔黑账,我全都告诉您!我保证!我能把他扳倒!我能立大功!”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神里充满了赌徒般的疯狂和最后一丝希望。
林动静静地听着,抽着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李华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时,林动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真的很好奇:“李胜利?一个区粮食局的局长,正处级……这就是你说的‘大老虎’?‘背景硬得很’?”
李华一愣,似乎没想到林动会是这个反应。他连忙道:“林书记,您别小看他!他在粮食系统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市里、甚至部里都有人!他贪的钱,数都数不清!他……”
“行了。”林动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弹了弹烟灰,“李华,你是不是觉得,咬出一个正处级的局长,就能把我林动吓住?就能当成你保命的筹码?”
李华脸色一变。
林动不再看他,而是转向旁边的周雄,用那种吩咐今晚加个菜般的随意口吻说道:“周雄,看来李站长在咱们这儿待得还是太舒服了,脑子不太清醒,还做着跟我讨价还价的美梦。”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这样,你带他下去,把咱们保卫处最近为了配合上级‘从严从快’打击经济犯罪精神,刚刚研究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推广的那套‘审讯辅助流程’,给李站长……好好体验一遍。全套的。”
“体验”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李华和周雄耳中,却不啻于惊雷!“审讯辅助流程”?还“全套的”?
李华虽然没“体验”过,但光是听这名字,再联想到保卫处那些传闻,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他之前扛不住时,周雄用的那些手段,就已经让他生不如死了!这“全套”的,还不得要了他半条命,甚至……
周雄则是心头一凛,随即眼中闪过狠色。他明白处长的意思了。这是要彻底打掉李华的侥幸心理和那点可怜的傲慢,让他明白,在这里,没有他讨价还价的资格!他说,是戴罪立功。不说,那就让你“体验”到想说为止!
“是!处长!保证完成任务!”周雄挺胸应道,看向李华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说,一个即将被撬开所有秘密的“工具”。
“不!林书记!等等!我说!我现在就说!我把李胜利所有的事都告诉您!别……别……”李华吓得脸都绿了,拼命挣扎,铁椅子被他弄得哐哐作响,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林动却仿佛没听见,他站起身,对周雄摆了摆手:“不急。等李站长‘体验’完了,脑子清醒了,咱们再聊。记住,一小时。一小时后,我再来听。”
说完,他不再看满脸绝望、嘶声求饶的李华,转身,径直走出了审讯室。周雄立刻对门口两个保卫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进去,不由分说,将还在嚎叫挣扎的李华从铁椅子上解下来,拖向了更里面、那间专门用于“特殊关照”的房间。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隐隐传来的、更加凄厉的嚎叫和求饶声。
林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小门,外面是个小小的阳台,正对着空旷的厂区。寒风凛冽,吹得他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重新点燃一支烟。
周雄也跟了出来,站在他侧后方,也点了烟,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
审讯室方向,隐约有沉闷的撞击声、压抑的惨哼、还有器械摩擦的冰冷声响传来,断断续续,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渗人。但林动和周雄,仿佛都没听见,只是望着远处厂区零星几盏灯火,各自想着心事。
一支烟抽完,林动将烟蒂弹出去,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
“走吧,差不多了。”林动转身,走回楼内。
周雄连忙跟上。再次推开那间特殊审讯室的门时,里面的景象,与一小时前已截然不同。
李华瘫在角落里,像一滩彻底没了骨头的烂泥。身上的衣服更加破烂,沾满了污渍和某种可疑的液体。
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新鲜的、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些是淤青,有些是擦伤,有些则……更甚。他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流下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颤抖。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汗臭和恐惧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看到林动和周雄进来,李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努力地想蜷缩起来,却因为疼痛和脱力,只是徒劳地扭动了一下。
林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李站长,现在,脑子清醒点了吗?能好好说话了吗?”
李华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林动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地狱的阎罗更加可怕。
他所有的侥幸、傲慢、讨价还价的心思,都在刚才那一小时“地狱体验”中,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
“清……清醒了……林书记……我说……我什么都说……”李华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动的方向爬了半步,仰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李胜利……他住在东城区棉花胡同x号……是个独门小院……他书房……书房东墙有个夹层……里面……里面放着他收受的金条、美金、还有……还有账本……他通过我……还有粮站系统的其他人……控制着至少三个黑市粮食交易点……每个月……每个月流水好几万……他上面……上面确实有人……是市粮食局的副局长……姓孙……他们……他们是一伙的……还有……还有……”
他像是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关于李胜利贪污受贿、操控黑市、上下打点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了出来。
包括具体的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甚至李胜利的一些生活习惯、藏匿赃款赃物的具体位置、与其他官员往来的细节……生怕漏了一点,再被拖进去“体验”那生不如死的一小时。
林动静静地听着,偶尔示意周雄记录一下关键点。等李华说得差不多了,声音越来越低,只剩下喘息时,林动才缓缓开口:“就这些?”
“就……就这些了……林书记……我知道的全说了……我不敢隐瞒……一个字都不敢……”李华涕泪横流,拼命保证。
“嗯。”林动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他蹲下身,看着李华那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忽然问道:“李胜利,一个正厅级(实际是正处,但此刻林动故意说高)的局长,你觉得,我们有胆去抓吗?”
李华被问得一愣,看着林动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心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他想起自己之前那点可笑的傲慢和“拿捏”,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