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不答,只能顺着林动的意思,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和最后的挑衅(或者说,提醒),嘶声道:“有……有胆……林书记您……您当然有胆……只是……李胜利他……他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您……您要是动了他……恐怕……”
“恐怕什么?”林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会动了一些人的蛋糕?会有人保他?甚至……反扑?”
李华不敢接话,只是惊恐地看着他。
林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自信和睥睨。“李华,你知道,为什么你这种蛀虫,还有李胜利那种‘大鱼’,注定只能躲在阴沟里,见不得光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李华:“因为你们心里有鬼。因为你们做的,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喝人民血的肮脏勾当。因为你们见不得光。”
“而我,林动,站在光里。我手里握着的,是党纪国法,是民心所向,是保卫处这把党和人民赋予的、专打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的钢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铿锵作响:“别说他一个区粮食局局长,就是市局局长,省厅厅长,只要他敢贪污腐败,敢动国家的粮食,敢喝人民的血,我林动,就敢查!敢抓!敢把他送上审判台!”
“你们背后有人?很好。我正愁案子不够大,功劳不够硬。来一个,我揪一个,来一窝,我端一窝!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后台硬,还是我手里这把党和人民给的钢刀硬!”
说完,他不再看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眼神彻底灰败绝望的李华,转身对周雄命令道:“立刻整理李华的口供,形成完整证据链。通知内保大队,抽调最可靠的人手,连夜部署,监控李胜利及其所有密切关系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同时,将案情摘要,以最紧急的密级,直接呈报给老首长!请求上级指示和支持!”
“是!处长!我立刻去办!”周雄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处长这番话,这份胆魄,这份担当,让他心折不已!
林动点点头,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罪恶的房间。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李胜利?一条躲在粮食系统里的肥蛀虫罢了。正好,借你这颗脑袋,给我林动的功劳簿上,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让某些还在观望、或者心怀鬼胎的人看看,在这轧钢厂,在这东城区,乃至在这四九城,谁才是那把最锋利、最无所畏惧的刀!而握刀的人,是他林动。
时间已近午夜。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办公室。窗外,厂区一片沉寂,只有高耸的烟囱和巨大的车间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投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寒风刮过空旷的厂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楼内的寂静。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管发出稳定而略显冷清的光。
林动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他刚刚和周雄初步敲定了针对李胜利的监控和抓捕方案(等待上级批复),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梳理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可能的风险和变数。
粮站这条线,越挖越深,牵扯出的“鱼”也越来越大。李胜利一个区粮食局局长,虽然算不上顶尖人物,但其深耕系统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他,必然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甚至可能触碰到某些更敏感的区域。
这既是一次巨大的风险,也是一次天大的机遇。操作好了,不仅能清除一条危害极大的蛀虫,更能极大地巩固他在厂里、乃至在上级领导心中的地位,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撬动更高层面的权力格局。
但前提是,每一步都必须走稳,走准,不能有丝毫差错。证据要铁,行动要快,下手要狠,更要……懂得借势和造势。
他正凝神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迟疑的敲门声。
“笃、笃笃。”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些……卑微。
林动眉头微蹙。这个时间点,除了周雄,还有谁敢来打扰?而且,周雄刚走不久,有事肯定会直接进来或者打电话。
“进来。”林动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有些佝偻地、几乎是蹭着门边挪了进来。来人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憔悴、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食堂的白色工装皱巴巴的,还沾着些油污和……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正是何大清。
他一进门,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平静无波、目光却深邃锐利如同能洞穿人心的林动,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然后,在周雄有些错愕(他刚准备离开,还没走到门口)和林动淡漠的目光注视下,何大清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着头,双手撑地,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势,对着林动,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惶恐、哀求:“林书记!林处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跪,来得突然,也跪得极其卑微,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一个四十多岁、曾经也算在四合院和食堂有些脸面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倒在比他年轻许多的上司面前,涕泪横流地求饶。
周雄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林动。
林动的脸色,在何大清跪下的瞬间,就彻底沉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的漠然。
他没有立刻让何大清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动容”或“怜悯”。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何大清,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不悦的、肮脏的垃圾。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何大清这一跪和林动的沉默,而骤然变得凝重、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几秒钟后,林动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训斥:“何大清,你起来。”
何大清身体一颤,没敢动,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的眼睛,乞求地看着林动。
“我让你起来!”林动的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怒意,“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新社会了!不兴这一套跪拜礼!你当着周副处长的面,给我来这一出,是想干什么?想陷我于不义?想让人说我林动在保卫处搞封建大家长那一套?还是想让人觉得,我林动是个喜欢别人跪着说话的官僚?!”
这番话,说得极其严厉,也极其诛心!直接把何大清这一跪,上升到了“破坏新社会风气”、“污蔑领导形象”的政治高度!
何大清吓得浑身一哆嗦,脸更白了。他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走投无路时,用了最卑微、最传统的方式,想要求得一线生机。被林动这么一呵斥,他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多么愚蠢和不合时宜。
他慌忙用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可因为跪得急,又心神激荡,腿有些发软,一下子没站起来,反而踉跄了一下,显得更加狼狈。
周雄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这何大清,真是昏了头了。在四合院里耍横发疯,到了林书记面前,又想用这套来博同情?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面对的是谁!
何大清好不容易站稳,低着头,不敢再看林动,只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林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求求您,看在……看在我这两年,在食堂,在您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开始诉说自己的“冤屈”:“中午……中午在保卫处那事……是误会!是天大的冤枉啊!林书记!是许大茂!是许大茂他公报私仇!设局害我!那个张寡妇……我跟她就是普通邻居,看她可怜,给她送过两次饭……许大茂就带人冲进来,不由分说就抓人,拍照,逼我签字……我……我那是被逼的!我不签,他们就要打我,还要牵连我儿子傻柱……林书记,您要明察啊!我何大清对天发誓,我跟那张寡妇是清白的!是许大茂诬陷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把责任全都推到了许大茂的“公报私仇”和“滥用职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