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嘿嘿冷笑两声,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易中海和何大清被林动这突如其来的一走,和许大茂这不阴不阳的警告,弄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疯狂对骂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对峙和深入骨髓的怨恨。
但两人都知道,今晚,这里,不能再闹了。林动虽然走了,但他的“狗”还在。再闹下去,真被许大茂这小人抓住把柄,扣上个“破坏治安”、“干扰丧事”的帽子,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何大清狠狠瞪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不再说话,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家那冰冷的小屋走去,背影孤绝而狠戾。
易中海看着何大清离去,又看看地上不知死活的傻柱,再想想刚才被当众揭穿的“绝户”之辱,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重重地、不甘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走向灵棚——他今晚还得“主持”贾东旭的丧事,这是他最后一点“价值”和“脸面”所在了。
深夜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密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林动弓着身子,奋力蹬着自行车,车轮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碾过,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路灯昏黄的光晕被飞速抛在身后,将他疾驰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许大茂那句“李华咬出了条大鱼”、“背景硬得很”。能让周雄都觉得“顶不住”、“不敢自作主张”的,会是什么级别的“大鱼”?区里?市里?还是……更高?
李华一个小小粮站站长,贪污数额巨大,背后有人是肯定的。但能有多“硬”?他林动扳不扳得动?扳动了,利益有多大?风险又有多大?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但他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无论是什么“鱼”,既然咬了钩,到了他林动的砧板上,就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是清蒸还是红烧,得看了“鱼”的成色再说。
轧钢厂那高大的门楼和威严的门卫,在深夜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看到林动骑车飞驰而来,门卫立刻敬礼放行。
林动没有下车,直接蹬着车冲进了厂区,保卫处那栋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厂区一角,只有三楼处长办公室和二楼几间审讯室的窗户,还透出惨白刺眼的光。
“吱——!”一个急刹,自行车停在楼门口。林动跳下车,也顾不上锁,随手把车往墙边一靠,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楼里。
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三楼,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周雄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头,看到是林动,立刻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了上来。
“处长!您可回来了!”周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忐忑。
“进去说。”林动摆摆手,示意他关门。
两人进了办公室,周雄反手将门锁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显示周雄已经在这里焦虑了不短的时间。
“怎么回事?许大茂说李华咬了条大鱼,你顶不住了?”林动脱下军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如炬,看向周雄。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周雄站在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速依旧很快,条理清晰:“处长,情况有变,而且变得很麻烦。”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李华,东城区粮站那个站长,之前一直死扛,只承认自己贪污,绝不牵扯别人。但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突然主动要求交代,说有重大情况要汇报,而且……指名道姓,要见您,只跟您一个人说。”
“见我?”林动眉梢微挑。
“对,指名要见您。我本来想先听听他说什么,但他咬死了不见您不说。我用了点手段,他反而更硬气了,说……”周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和怒意,“说这事太大,我周雄级别不够,知道了也没用,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只有您林书记,或许……还有点资格听。”
“呵,口气不小。”林动嗤笑一声,眼神更冷,“然后呢?你顶不住了,就来找我?”
“不是,处长。”周雄连忙解释,脸色更加难看,“是我觉得不对劲,李华这态度太反常。之前怕得要死,现在却有恃无恐。我就让人加大了点审讯力度,想撬开他的嘴。结果……结果他扛不住的时候,嚎了一嗓子,说……说……”
周雄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他说,他背后的人,是东城区粮食局的局长,李胜利。是他的远房表叔。”
东城区粮食局局长?李胜利?林动眼神一凝。粮食局局长,正处级干部,在这个系统里,确实算是一条不小的“鱼”了。而且,是李华的表叔?血缘关系?那这案子,可就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包庇,很可能是家族式、系统性的腐败了。
“还有呢?”林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华说,他这些年贪污倒卖粮食得来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但其中八成以上,都通过各种方式,送到了李胜利手里。李胜利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最大的蛀虫。他李华,不过是个跑腿的、背锅的。”
周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显然是仓促记录的审讯摘要,双手递给林动,“这是他嚎出来的原话,我让人记下来了。但说完这个,他就又闭了嘴,死活不肯再说细节,还是坚持要见您。说只有见了您,他才敢把李胜利怎么收钱、怎么操控黑市、怎么上下打点的所有事情,全都抖出来。不然,他宁可死,也不说。”
林动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李胜利,粮食局局长,远房表叔,贪污大头,幕后主使。
“李胜利……”林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东城区粮食局局长,五十多岁,在粮食系统深耕多年,据说门生故旧不少,跟市里一些领导也能搭上话。平时作风……似乎还算低调。没想到,胃口这么大,心这么黑。
“你觉得,李华说的是真的,还是临死反扑,胡乱攀咬?”林动看向周雄。
“处长,我觉得……八成是真的。”周雄面色凝重,“李华那样子,不像是胡乱攀咬。他提到李胜利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恨,有怕,还有一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疯狂。而且,他敢指名道姓,还敢说只跟您交代,这说明他手里肯定有能拿住李胜利的实质性把柄,而且这把他认为很大,大到只有您这个级别的领导,才可能动得了李胜利,也才可能因为他的‘戴罪立功’而保他一命。”
林动点了点头。周雄的分析,和他想的差不多。李华这是狗急跳墙,又看到了“戴罪立功”、甚至“扳倒靠山自己活命”的一线生机,所以才玩了这么一出。
“一个区粮食局的局长,正处级……”林动缓缓靠进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不屑的弧度,“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鱼’,原来就是条胖头鲢子。”
周雄一愣:“处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说他一个区粮食局局长,就是市粮食局的局长,犯了这种事,落到我林动手里,该办也得办!”林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霸气,“粮食是什么?是命!是这困难时期老百姓的活路!他们敢在这上面动手脚,喝人血,吃人肉,那就是自绝于人民!别说厅级,就是……”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周雄都心头一凛。
“走,去会会这个李华。我倒要看看,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惊天大料’,敢跟我林动谈条件。”林动站起身,重新披上大衣,动作干脆利落。
“是!”周雄精神一振,连忙前面带路。
审讯室在二楼最里间,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保卫员。看到林动和周雄过来,立刻挺胸敬礼。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汗臭、烟味、血腥味和某种排泄物骚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审讯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度数很高、吊在房顶、正对着审讯椅的刺眼白炽灯。灯光下,一个人被拷在特制的铁椅子上,头发蓬乱,脸上有伤,衣服皱巴巴,正是粮站站长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