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司马迁首先跳出来道。他相信那个不名一钱的时候就敢搞死枉法者霍去病的刀疤脸，为了这么好的老婆肯定敢把这帮司法官吏整得死透透！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敢于枉法的李敢亲兵刀疤脸现在有如此深厚的学识能在法理上有这么深的见解，而这个见解说到了他的心里——皇帝也不能枉法，要受“皋陶法”（在他理解是孔孟之道）的约束。
“我父亲生前严格执法，但绝没有枉法！”激动的张贺立即对赵禹道，“赵廷尉、赵世伯，请您为家父主持公道并将淮南余孽逮捕！”
“赵廷尉、倪大人、杜中丞，请帮先父维护清誉！”张安世也附和道。
倪宽冲张贺、张安世摆摆手，然后对赵禹道：“要么我们把‘淮南案’的卷宗涉及庄助的部分都拿出来，按‘疑罪从无’的原则捋一捋呢？”
“对！若最后证据确凿，相信睿儿夫人也再无狡辩的道理！”杜周道。
赵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时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栾移石蓦地睁开了眼，他迅速走到卷宗前，安排人将庄助的卷宗全数找了出来。
材料拿来后一直研究到了申时末，虽然这次申辩会不是饭局，雷厉还是让人给在座诸位都准备了不算寒酸的饭食。
整完所有卷宗，最后连张贺、张安世也不得不承认：以卷宗论，张汤手上办成铁案的案子在严格的法理和法律程序面前完全没有任何能站住脚的依据，如果按“疑罪从无”，那么庄助必须是无罪的。
核完案卷，赵禹、张贺、张安世沉默坐在案卷前良久，依旧不愿意公布结果。
倪宽和司马迁正要上前督促三人“愿赌服输”，一直在打盹的栾移石却神采奕奕地止住了他俩，然后对赵禹和张氏兄弟道：“不服气吗？有兴趣我们再单独聊几个案例如何？”他补充道，“换个私密之处，就咱们四个加倪大人、杜中丞父子，再加高寝郎和刘儁先生做个见证！如何？”
这话说完，倪宽、杜周、杜延年、田千秋和刘儁先后起身，只有赵禹和张氏兄弟仍枯坐不起。栾移石对张家兄弟道：“你们敢切磋下去就会知道：睿儿夫人刚才的话都说轻了！”
这话说完，张贺立即起身道：“去哪里？请！”接着，张安世也起了身。
直到雷厉让栗氏的工人引他们去二楼，赵禹才起身最后一个跟了过去。
栾移石带着一众司法官吏及后代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其间刘儁让郦逸、雷厉和田信分别进去过一次质证。
栾移石带大佬们复盘了三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淮南案”中对张汤为什么对郦逸父兄网开一面？由此又引到张汤为保护“田蚡的清誉”不惜枉法，雷厉还以保存多年的刘陵交托的有张汤亲笔画押的证据证实张次公、雷被的赦免、刘陵能在天牢自尽其实都是枉法的交换，而因为最终田蚡声誉不保，连皇帝都不想杀的庄助成了张汤发泄的目标。
第二个案例：赵禹审张汤。这个案例有两层反转，第一层是坐实赵禹引导张汤自尽，揭露赵禹为完成皇帝的任务对张汤未审先判，有枉法之嫌，也彻底让张贺、张安世认清了赵禹为保住自己地位、不惜牺牲老领导、老伙计的嘴脸；第二层反转是张汤虽然最后证明没有拿田信的好处，但是确实出卖了情报给田信，还不止一次私下透露情报帮助田家逃脱“匿缗”稽查，虽然对田蚡有情有义但被朱买臣等举报得毫无问题，结论是赵禹没有枉法但过程不正义（人品更欠份）。
第三个案例：少府田当畏罪自杀案。田当帮助“匿缗”算不上死罪，他为什么要自戕？经过雷厉分析已经被救到西域的“蜀郡西官”、合肥皮匠等透露的情况后调查的结果：田当有更大的罪——利用少府名义廉价收购民间顶级工匠的家产，让田氏族人对强迫交易不成的实施“告缗”，赚人家的一半家产；对愿意配合收购的让田氏族人收购后再转手卖给少府，赚差价。根据雷厉的调查，有证据表明相关线索廷尉衙门已经掌握，但是赵禹念在对不起张汤的份上没有上报，还协助了田当自杀销账。
上述三桩案例拆解完毕，栾移石先是让刘儁、田千秋、倪宽和杜周、杜延年父子承诺保密，然后便将赵禹和张氏兄弟留在了二楼。
赵禹和张贺、张安世兄弟在烛光昏暗的房间里又聊了大约一炷香工夫才缓缓走回一楼大厅。
只见张贺、张安世兄弟走到庄睿儿面前跪倒便磕了三个头，张贺道：“睿儿夫人，我们兄弟代表先父向府上认错！人死不能复生，这段因果我们兄弟愿与先父一起向府上先人偿还！”
听到这句话，庄睿儿长长叹了一口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滑落。
待庄睿儿情绪稍稍平复，扶兄弟俩起身，张贺道：“方才我们兄弟与赵廷尉商量过了。我回去就会去请太子为庄助大人翻案，如果不成，至少要将您划出通缉行列。若都不如愿，我们所有人以后看见您也是‘知而不见’！”
庄睿儿点点头，泪水忍不住又涌了出来。一旁的干女儿司马英忙上前扶住她，司马迁更是嘱咐雷厉安排人送庄睿儿先走，好生休息。
来参加见证的诸人都是聪明人，见最后这个局面也知道双方经过法理之辩和解了，遂彼此上前道贺，准备离开。
等庄睿儿被司马英等扶着先离开，高情商的上官桀先上前对张贺、张安世兄弟进行了安抚。他告诉兄弟俩：张汤绝对是个又善良又正直还不贪污腐败的官员楷模，但是就像庄睿儿引用“疏勒主帅”的理念说的，没有遵奉“皋陶法”，所以搞得很悲剧。作为张汤的老同事，以后张贺、张安世可以跟着他一起混，他一定会设法让官员们解除对兄弟俩的戒心，让他们家族重新融入主流官场。
“等过几天陛下正式回宫，我这边忙定后，我让风……雷兄弟以约你们谈谈合作，不会推辞吧？”上官桀道，他转而压低声音对杜周道，“还有杜中丞，正直清廉固然是美德，但现在封侯拜相都不一定能封妻荫子了，咱们以后多走动走动！”
张氏兄弟贺杜周都表达了认可，然后结伴离去。
待主要人物都离开，上官桀拍了拍雷厉，给了一个假笑，然后低声道：“以后这么‘高端’的局就别喊我了，第一感觉脑细胞不够用，第二感觉真没弄好会见血。”
雷厉呵呵一笑道：“就只这一次了，如果不是为了给我爹平反，我会这么折腾吗？还有，我不能一直用假名字跟你做朋友吧？等你忙定，我立马请你去章台街喝酒！”
上官桀点点头，给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道：“我怕甘泉宫那边有事，得连夜赶回去，等回来再细聊！”
出门之前，上官桀特地走上前拍了拍被当“例子”烤了一番的田信，当是安慰他。
雷厉也赶紧上前将那些“告缗证据”归还，并当着田仁、田千秋、程丕的面道：“事出无奈，得罪之处请兄弟见谅！改日我定去长陵向诸位耆老负荆请罪！”
一向低调的田千秋道：“风……雷兄弟，你不必自责！今天的辩论，让我们明辨了是非、更看透了世道人心，当真是有功而无罪！”
这时，一旁的刘儁幽幽开口道：“有法，有理，有真相曲直；有黑，有白，有晦暗不明。但无论法理曲直、黑白晦暗，总有本心不泯！师弟把身边人能影响到这样，当真不容易！我已迫不及待想去与他切磋！”
在庄睿儿的主持下，这是一场真正的和解。虽然最后没有推杯换盏，甚至都没全聚在一起吃饭，但是权贵系、清流和司法吏之间真的达成了默契，以后刘猪崽的朝堂上，几方人马也不像之前那样水火不容，让刘猪崽可以随意利用彼此的矛盾和忠君、争宠心态、封侯执念相互拿捏。当然，这个局面的形成也不能忽略刘猪崽的赏罚随心和酎金夺爵带给所有官员的不安感。
庄睿儿这场“皋陶法”与“申韩法”的法理之争让每个在座的人都得到了心灵震撼。
以赵禹为首、杜周·杜延年父子为典型的司法系官吏与同僚从此以后不再水火不容，到刘猪崽翘辫子也再没出现像张汤那样为了维护皇权无所不用其极的“极端变异二杆子”。相反，当刘猪崽的外甥兼女婿昭平君杀人后，司法官吏们一致施压要求将其处死。
作为张汤的亲密战友，赵禹在被栾移石“扒掉底裤”后深刻反省了执法者的立场和执法态度，从酷吏变成了建议宽松执法的长者官员，令他的宦海生涯经历了两段完全不同的呈现。他的转变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杜周、杜延年父子，使这对父子虽然严格执法但绝不在心中只有皇权没有律法、人情。
这场辩论对司马迁的改变后来体现在《史记》上，他笔下的酷吏除了“极端变异二杆子”张汤，大多数也都是正常人了，有些身上还有道德亮点。而他和皇帝“讲原则”的态度也有了理论支点，除了孔孟圣人的教诲，又多了“皋陶法”的理论支持。司马英这时候还小，对庄睿儿的操作也许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从此更加崇拜干妈、崇拜庄睿儿这么一个小小个子的女人能说服一堆大老爷们儿。
田仁、任安、田千秋受到这场辩论的震撼也是很大的，以至于后来在一场浩劫中，他们都为了道德良知舍生忘死，造化通达者最后完成了蜕变，气运不济者也为此杀身成仁在所不惜。
这场辩论对雷厉也产生了很大影响。他彻底摆脱了被通缉的状态，也半公开洗刷了父亲的污名，再不用以化名在世间行走。
十多年后，当他回到疏勒时，他第一时间交公了上官桀给的干股收益——比我十年加起来给他的工钱和身股不少多少的一大笔钱。他说：既然要践行“皋陶法”就不应该有可以不遵守法律的特权者。作为好友、女婿和大舅子，他不能带头搞不当得利。
为了弥合与田氏的关系裂痕，雷厉说服上官桀、桑弘羊带田信、其实是田氏家族入了个小股。田信这个被两次当枪的可怜小商人终于带着家族翻身，很快田千秋的一半俸禄也不用再填家族的坑。
上官桀要带张贺、张安世玩玩也不是随嘴说的，他真的在为稳固自己的地位找盟友。张贺是太子近臣、张安世能看到所有尚书台的奏折和还未公开的诏书政令，这种政治资源挖掘出来也是极有价值的。
所以“法理之争”后不久，上官桀就拉着孔信把张贺、张安世兄弟的家族和杜周、杜延年父子的家族一起带进了西域贸易的圈子，他们麾下的商队商品全是孔信和杜周老家南阳的尖货，其中以宛锦、山蚕丝制品、南阳素纨、彩缯等最多。这支商队的本地进货能力一般，平均每年才会带一千五百万左右的货来回一次，换回的也多是铜钱，很少要求进货贩卖。概是张家、杜家都比较注意影响，早期也没有大司农衙门的官员获利期望那么高的缘故。
不过因为有了这个生意，张贺和张安世从此变成了官员们眼里的正常人，更因为有上官桀暗中提携，他们在官场上也逐渐摆脱遭受孤立的状态，也不知道张汤泉下有知是欣慰还是难过。
“法理之争”后，张贺很快说服太子刘据上疏重新议定“淮南·衡山旧案”中执法过于严苛的部分，最后虽然没能为庄助翻案，但令刘猪崽同意改判庄助斩刑。这样一来等于赦免了庄睿儿的罪，庄睿儿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大汉活动。
此后不久的元封元年，刘猪崽在封禅回程时在河东遭遇“公文遗失事件”，有粗心尚书在河东境内遗失了尚书台应该归档的三箱奏折。
这时张安世以细心、耐心和博闻强记脱颖而出。他立马凭记忆复刻了所有丢失的文件，在文件找回后被证明一字不差！刘猪崽一高兴就封张安世当了千石高官尚书令，从此大汉的所有尚书台奏折和全部讨论稿的政令、文书都会过他的眼，他也会择其中合适的部分透露给上官桀和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