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庄睿儿将田信的“告缗”证据展开后，其实不唯田氏诸人，除了提前知道剧情的倪宽、司马迁、郦逸、王赟、朱被等，在座大多数人都完全不理解风钜子和睿儿夫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田信的半套房产、哪怕全部身家的一半，又岂是“疏勒主帅”能看上的？更遑论雷厉初到长安时，田家还给予了雷厉一些支持。
只有钟离建林将右手放在案几上神情自若，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还下意识轻轻扣着桌面，表情玩味地看着雷厉。似乎想对雷厉说道：“你们又搞拿‘告缗’来拿捏想搞定的人那一套了？”
这时，庄睿儿幽幽开口道：“饶是赵廷尉说证据确凿，我其实也不想‘告缗’田信先生。”她顿了顿，看着还是一脸惊恐的田信，补充道，“首先，我觉得‘算缗’就是恶法，凭什么以某人一人的好恶就可以随便对原本合法的财富每年收税？法理源头依据何在？市籍之人之前积累的财富都交了商税，为什么突然每年还要交给国家全部身家的六厘？一个叫卜式的不入流商人愿意主动上缴财富，并不意味着国家可以以此为由向全体商人随意收税。同时，为了‘算缗’更加彻底而搞的‘告缗’更是令人遗憾的恶法，它纵容了人的恶欲，践踏良知底线！”
言罢，在场诸人依旧表情震惊，不再是震惊于庄睿儿要“告缗”田信，而是震惊于庄睿儿既大胆又准确的说出了“算缗”“告缗”的本质。
不顾众人的震惊，庄睿儿继续问赵禹道：“赵廷尉，请问靠出卖朋友和信任自己的人获得不义的财富是法律精神的本质吗？”不等赵禹回答，她自答道，“法律不应该是警醒人内心的恶念、弘扬人内心的善念以维持秩序的吗？我知道司法系出身的官员其实很多内心里也反对‘算缗’，不过只有义纵干舅敢于以身试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告缗的执行工作没有给司法体系而是给了‘绣衣使者’吧？”
赵禹看了看倪宽，倪宽冲他点点头。赵禹叹了口气，几乎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庄睿儿话锋一转道：“我不打算告发田信的第二个原因是我们的取证过程不合法——即执法过程不正义。首先，田信相信我们是朋友才会在说话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了蛛丝马迹；其次，我们威吓了代持人逼迫他必须作证；最后，我们拿到的最重要证据代持协议是盗窃来的。综上，过程都不正义的司法行为，它能是符合司法精神的吗？”庄睿儿顿了顿，将话题继续深入道，“今天各位、包括司法界大佬都知道了田信‘匿缗’，现在我不‘告缗’，你们，尤其是赵廷尉，要不要考虑下去向杨可‘告缗’田信呢？”
赵禹不答，他知道答就踩坑。但是庄睿儿没像之前栾移石那样点到为止，而是把话说透道：“赵廷尉若是‘告缗’就是不义，但是不告缗是不是就违反了您和已故御史大夫张汤大人制定的‘见知法’呢？”依旧是不等赵禹答话，庄睿儿继续道，“我知道赵廷尉很为难，田信曾经因为张汤大人的案子被你下令打得体无完肤，最后陛下的定性是张汤大人被诬告、你也算欠了田信，甚至整个田氏一段因果。现在张大人的两位遗孤显然是要维护田信的，而且连揭露‘匿缗’的我都不打算告发他了，你该怎么选择呢？”
这一次，庄睿儿没有继续抢着回答问题，而是直直注视着赵禹。
赵禹自然不会去回答这种问题，依旧保持着沉默，即使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位以刑讯逼供见长的老酷吏也不为所动。
足足让赵禹被众人的目光架在火上烤了十几息，庄睿儿才笑道：“赵廷尉的沉默应该是在告诉我们：就当没听见吧！的确，这是人之常情。其实我还知道：同出自司法体系的义纵干舅舅、中尉王温舒和之前的岸头侯张次公年轻时都曾盗过墓。赵禹大人对此早就心知肚明，我也搜集了证据，你们要看吗？”庄睿儿说完顿了顿，见没人接话，庄睿儿又道，“那么好，既然你自己为了保护老领导的朋友、保护旧同僚，可以装聋作哑知而不见，那为什么要求别人都要以‘见知法’行事，做不到就要以‘同罪’论处呢？”
庄睿儿将目光转向众人，又慷慨开口道：“如果一个懵懂的孩子，以‘见知法’去告发他犯罪的父母，最后父母被判了死罪，等他长大懂事之后他的内心会是怎么样的悲哀呢？圣人说的孝悌还如何实现呢？”庄睿儿又将手摊向朱被的方向，说道，“朱先生的曾祖朱家，违反高祖命令不贪黄金、不怕被株连，对高祖晓以利害最后救下了季布，也保住了高祖的名誉，在大汉传为佳话。但是如果他执行‘见知法’，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如果各位今天想践行‘见知法’，我给各位一个机会，我和我女婿的真实身份赵禹大人看了栾先生选的卷宗应该大概猜到了。不错，我们就是淮南案的在逃遗孤：我是庄助的女儿，而我女婿是淮南雷被的儿子，真名雷厉。”
在座所有人都是一惊！这时候，提前统战好的司马迁说话了，他对雷厉说道：“让你岳母先喝口水歇歇，你和大家说说你知道的当年庄助、雷被的事情，正好也让赵廷尉、倪大人、杜中丞看看卷宗，回忆一下当年的情形。”
于是，雷厉一五一十说了雷被被诬陷出卖刘安及和淮南王并没有实质反心、有反心的是刘迁和左吴，庄助更是被无端牵连等相关事情。
说到最后，雷厉道：“我父亲本没有出卖主上、没参与谋反，而我被连坐通缉更是冤案！”
这时，倪宽道：“不对啊！我记得咱们这边出去的文书里，雷被是被赦免的。即使他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出卖主上选择与刘安等人一起自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风……雷钜子不应该被连坐通缉啊？”
赵禹找来相关卷宗，让张贺、张安世、杜延年配合他读完，都没见到要通缉“雷被三族”的内容，道：“开始确实是说雷被无罪，听说雷被与八公一齐与刘安畏罪自刎后张大人曾奏请圣上也要追究雷被的三族，但最后没有实施。至于雷钜子被通缉，我估计是那个阶段捕手们在没有正式文书前就按照张大人的意图去做了，毕竟‘淮南案’干系重大，缉补后再补文书定罪的人也不少。只是雷钜子正好武力强悍，一直没能伏法，让我们有机会去查验原始文书……”
“丢人！”一旁的朱被冷道，“负责全国司法的廷尉衙门能做出这种事情！”他说完场内的游侠也纷纷附和。
其实当栾移石前一晚发现雷厉不在通缉名单完全出乎了我们的预料。当年张汤扬言通缉雷厉不是以雷被儿子的身份，是以刘陵跟班的身份，但是应该是最后他跟刘陵关于“田蚡清誉”的交易搞了几个来回，张汤在过程中销毁了案卷原件，使雷厉这个早已经没事的人还一直自以为被通缉。
被喊“丢人”赵禹是无所谓的，但张贺、张安世坐不住了。张贺道：“雷钜子的事情暂时不论，就算是刘迁想造反，刘安不阻止还为其提供帮助怎么就是冤案了？”
司马迁道：“没说是冤案，但是很多牵连的人也许是无辜的！那时候我虽没参与办案，但是已经在陛下身边当差，有个情况我是知道的：陛下曾经想把庄助和伍被从淮南案中摘出来，但是张汤大人不肯，他说伍被确有教唆造反的意图，而庄助在文官集团有影响力，又确与淮南交好，且善于奔走公卿，不杀恐对陛下不利。”他看向赵禹道，“赵大人，这一节你比我清楚吧？”
赵禹没说话，表示默认。
这时，庄睿儿休息好又开讲了：她先普及了“皋陶法者六义”，并得到了司马迁、倪宽、杜周的主动认可和赵禹的被动认可。
等定死符合“皋陶法者六义”的司法行为才合法正义，庄睿儿道：“我一介女流，十岁起就因淮南案颠沛流离，直到遇到我丈夫‘疏勒主帅’才在他的影响下理解法律精神：首先，司法实践应该是过程正义的，不合法取证、严刑拷打逼供只会造成冤假错案，田信因屈打成招冤枉张汤就是例证。其次，定罪的本质应该是重证据、轻口供，有直接证据或完整的间接证据证据链闭环才能定人罪，任何疑点利益应该归于被告，疑罪应该从无。不然我只要怀疑田信就可以告他而不需要搜集任何证据，这对被控告者明显是不公平的，但是当年，张汤甚至这都没做到，仅凭我父亲与刘安有学术接触和他作为官员有一定的号召力就杀我全家这公平吗？再次，证据应该是事实并且是事实的全部，不然雷被就不会人死了还要遭受污名。最后，鼓励告密、实施连坐、动不动灭人三族都不是遵循圣人之道的善法，淮南案时我才十岁，我还有个弟弟才四五岁，完全不懂事也被通缉，张汤这么做是符合法理精神的善良之行吗？”庄睿儿说完看向张家兄弟，兄弟俩被她的气场震慑，都低下了头。
庄睿儿话锋又一转道：“我再说一个例子。孔圣人说：‘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话大家都支持吧？”
司马迁道：“圣人之言，当然支持。”其余人也以沉默表示默认支持。
“好，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元狩年间发行的‘白鹿皮币’让在座各位都买一张，你们谁愿意？”
还是司马迁抢答道：“我俸禄微薄，四十万钱一张的‘白鹿皮币’我买不起。我感觉，司法体系的同仁也一定买不起，至少清廉如水的已故御史大夫张汤大人肯定买不起。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去世后家里仅五百金而已。”闻言，赵禹、杜周、杜延年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好，颜回颜圣人的十代孙颜异以圣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建议陛下不要这么做有什么错？为什么就要被张汤大人、赵禹大人安上‘腹诽’的罪名被杀呢？因言获罪早在先皇文帝时期已经废止，可是张汤大人为了报答丞相田蚡，以‘腹诽’的罪名杀了田蚡的政敌窦婴和灌夫，引诱陛下以‘申韩法’理念推翻了祖宗已经废止的恶法，而且比过去的‘谤议’更严酷，连‘腹诽’都要论罪、连表达圣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同理心都要论罪，这不是司法公正，这是枉法！”
在场众人都沉默思考，气氛凝重。尤其是赵禹，被人再次点到他的执法黑历史，只能继续装聋作哑。
庄睿儿又道：“各位司法界的大佬，你们有没有觉得无论是卫鞅、吴起还是韩非、李斯，乃至张汤和义纵，凡行‘申韩法’者，即使清廉无私却难有善终？”
无人应答，司马迁做了个手势，让庄睿儿继续。
庄睿儿顿了顿，道：“因为‘申韩法’植根就错了！世间大法应该是‘皋陶法’而不是‘申韩法’，‘皋陶法’宗旨是为了维护秩序大道，而‘申韩法’宗旨是维护一家霸道。忠君本来没有错，但是君也有错时，比如高祖，他以一时意气要杀季布，如果不是朱家敢于以身犯险改正高祖的最后决定，那杀季布肯定就是高祖的一处污点。如果行‘皋陶法’之本质将先皇文帝废止的‘因言获罪’的恶法‘谤议罪’、‘腹诽罪’永远废止，而不是借‘申韩法’为天子办事实现天子或执法者本身的不符合法理的目的，还会有实践圣人本心的人被枉杀吗？‘申韩法’者不知道在法律上，天子并没有执法者专业，而执法的目的是在天子犯错的时候给一条‘最不坏’的路让他走，让他知道在顺应天道的‘皋陶法’里面，天子也有应尽之义、不是可以任性而为的，他们也要遵守法则，允许被纠错。‘申韩法’者，不仅不会给天子纠错，甚至天子本来不想对付的人他们也要罗织罪名对付以显示其铁面无私，比如伍被和我爹庄助。更有时候还会以铁面无私为幌子、以‘腹诽’之类的违背根本法理的手段实现政治目的。在这种指导思想之下，办案严酷无情，把‘严肃执法’、‘严格按律执法’改成了‘严刑峻法’、‘严苛执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时的张汤已经不是少年时‘审鼠’的法学初心者，已经完全沦为为政治目的与法理背道而驰的酷吏，这与枉法何异？而枉法者必遭不法报，这就是朱买臣为我爹出头对付张汤的原因。而今天，如果你们告发我，以‘淮南余孽’的名义把我弄死，日后疼爱我的老公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不法代价与各位不死不休！”
不顾众人的惊诧和张贺、张安世的情绪，庄睿儿冷道：“我夫君曾对我说过一句我非常认可的话：权贵、执法者若以形势行不法事，其必遭不法报！今天，我就把这句话送给那位被人搞死的司法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