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女儿环聚膝下，寻常父母会高兴，会欣慰。
可李世民不是寻常人。
当大小子和二小子带着一群兄弟姐妹和几个小叔叔、小姑姑进入离宫前堂的时候，李世民便明白了李宽此举的用意。
说实话，他很生气。
这种逼宫似的行为没人比他更能理解其中的酸楚。
但看到儿女们满腹心事却强颜欢笑的模样，他实在是不忍心与之争吵什么。
他下令摆了家宴，与孩子们拉起家常来。
他的这些子女很早便离开了长安，他与子女之间的相处只剩下书信电报或是偶尔的匆匆一面。
在他的印象里，除了李承乾、李宽、李恪和李泰，其他人还是五年前甚至是十年前的模样。
对自己的子女都是如此，更不要说他那几个弟弟妹妹了。
尤其是馆陶长公主，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妹妹还是个只有他腰高的小丫头片子。
馆陶长公主开口叫他二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认出来这个妹妹。
可当李丽质和馆陶长公主跟他谈起自家那闹哄哄的娃，谈起家里的柴米油盐，谈起自己的工作，当李沫、李敬和李孟姜说起自己有了看好的男子，当李佑和李愔抱怨自家老婆一个比一个凶悍充满野性，当李治请教他如何做职业规划，当李恽和李贞提出要拉着他一起做生意，当李元景和李元昌提到晋阳宗室的后续安置的时候，他一开始是恍惚的。
恍惚之间，他脑海中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渐渐与身边的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对上了号。
孩子们都长大了......
他们有了自己的事业、兴趣乃至家庭。
他们......已经开始接棒了。
而且他们接棒的并不是李唐，而是他们亲自参与建立起来的全新的大唐！
这么多人里也就是李恽和李贞看着有那么几分的不靠谱，其他人几乎都可以独当一面。
即便是被他默认为最没有前途与能力的李泰，如今也是主持着大唐重要的自然学科，而且身体力行，做得相当不错。
后辈的快速成长让李世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同时他心中也泛起了一阵酸味。
“为何他们都是二郎教导出来的，而不是我这父亲、兄长呢？”
再看躲在旁边与大小子窃窃私语的二小子，李世民眼中多了一丝的嫉妒之色。
随即，嫉妒又变成了愤懑。
“你小子有这本事，好好继承我李唐的江山不好吗？为何要什么天下为公？”
他到现在也不理解李宽的想法。
以李宽手里的力量和自身如今的影响力，只要他愿意做皇帝，包括李承乾、李泰、李治和李恪在内的人都不会反对。
魏征、马周、房玄龄、李道宗、李绩、李靖、程知节、孔颖达、于志宁、温彦博、刘洎甚至是高士廉、长孙顺德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一众贞观老臣中，估计除了长孙无忌，不会有其他人会对他不满意。
如今他也放权了，世家门阀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星火已然势不可挡，大唐近七成的武力直接或间接地控制在李宽手中，民间的威望也早就超过了他这个皇帝，星火更是在事实上掌握了大唐权力和大部分的资源，李宽本人也手握灭辽东三国的军功，还在海外打下来了堪比半大唐的大片土地......
李宽明明已经集齐了所有帝王桂冠的碎片，只要他愿意，便是立刻宣布自己就是大唐新任皇帝，估计他这个皇帝就得无条件禅位了。
可是李宽没有丝毫取而代之的迹象，反而是大部分的权力和力量下放到了星火各级组织去了，只保留了最大程度的组织权和决策权。
李世民越想越是迷糊。
“难道二郎一直以来所言所行并不是为了掩盖他的野心，他真的是说到做到？”
搞不懂，搞不懂！
他很想问问李宽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惜他明白，李宽是不会把自己的全盘计划告诉他的。
星火的核心成员都不知道李宽的全盘计划，李宽又怎么会告诉他？
李宽一直对他有所提防，即便是他已经放权了。
这一点他能清楚的感受到。
家宴到半夜才散去。
李世民最终还是没忍住，留下了李宽。
“哈......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吗？”李宽打着哈欠道。
李世民拍拍身边的椅子，等李宽坐下，他才说道，“二郎，你们今日来的目的为父知晓了。”
“为父很生气，你们虽然什么都没做，可为父能感觉到，你们是想让为父死心，老老实实去做个泥胎木塑，等到合适的时候，把皇位传给你们大兄，你们才能真的安心。”
“不过你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为父不知道你们的想法是对是错，但你应该明白，治理天下不是动动嘴喊喊口号就行的，你对星火太过自信了，这不是好事。”
“星火是前无古人的组织，你们治理天下的方式也未真正得到过验证，星火是你一手缔造，最稳妥的法子是星火和朝廷分开，你来做那领头羊。”
“为父今日正式问你，你可愿意做大唐的第三任皇帝？”
李宽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重问题，并没有选择如之前那样直接给出否定的回答，而是思索了很久才开口，“你的想法其实和我一样，星火的组织管理应该与朝廷分开的。”
“一言堂会遮蔽我们的双眼，掩盖一些要命的问题，我们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和及时的反馈，才能保证组织不陷入不可逆转的僵化之中。”
“事实上，如今的星火之所以在代行地方的治理权，只是因为现实所迫罢了，朝廷并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进行一场至上而下的变革，需要星火来强力推动，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星火会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作为朝廷治理系统的补充和纠错机制存在。”
“我的规划中，未来星火会变成一个沟通中枢与地方的渠道，拓宽上升渠道的平台，你说得对，星火和星火的理念是全新的事物，它需要不断的接受洗礼和检验，保证自身的活力，而不是固步自封，那样只会出现一个新的如同世家门阀那样的实体，把天下拉回到以前的样子。”
“至于说你想让我当皇帝这件事，我认为现在的条件并不成熟。”
“大唐现在需要的是一次顺利的最高权力的交接过程，哪怕这个最高权力只是名义上的。”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为什么？你继位不会有任何阻力，为什么还要你大兄参与进来，你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李宽向他抛出两个大大的白眼，“为什么？要是没有当初的玄武门之变，我还需要给你擦屁股？”
“星火和大唐都需要一个能执行长期目标和计划的环境，你觉得自玄武门之变后，这天下还有这样的环境吗？”
“星火只是个组织，不是万能的神药！”
李世民当即便郁郁了。
娘的，你小子这话算是说到头了......